接下来的几天，赵凌发现自己像个上了闹钟的机器。

晚上十点半，别墅的钟刚敲完，他手指就不听使唤地点开那个蓝色图标。《幻域》的登录界面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视线就已经飞向新手村那棵歪脖子枫树了。

一找一个准。她就跟长在那儿似的。

她还是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操作水平。卡在土坡缝里原地转圈，或者把火球术拍在自己脚边上，炸得血条见底。赵凌有时候忍不住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一个冲锋把她从野猪嘴里捞出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觉得这个小菜鸟自己挣扎的样子，比看他那些满级号割草还要下饭。搁以前，他早骂一句“浪费点卡”切出去了。可这个叫“清婉”的，他就看得进去。他甚至在心里给她默默计时，看她从一级升到二级花了多久，那点可怜的经验条像蜗牛爬，他却看得挺投入。

“有点意思。”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嘴上不自觉地挂了点笑。

那晚，他看着她又对着空气搓火球，突然心里一动——她到底长什么样？是圆脸还是长脸？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他点了她的头像，发了好友申请。

赵婉诗当时正手忙脚乱地躲一只扑过来的野鸡，火球又歪了，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框，吓得她差点把鼠标甩出去。

【系统】“凌霄”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她整个人僵在那，野鸡啄了她两下都没反应。

凌霄。就是那个装备闪得人睁不开眼的家伙，那个站在枫树底下跟雕塑一样的大神。她上次远远瞥了一眼，连气都不敢喘大声了。这种人怎么会加自己？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框，心跳咚咚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面直哆嗦。张小雨跟她说过，游戏里这种大佬脾气都怪，别随便招惹。可要是不接，以后估计再没机会了。

她用劲咽了口唾沫，点了“接受”。

【凌霄】：没吓着你吧？加得有点突然。

赵婉诗赶紧打字，打一个字看一遍，生怕错别字显得更蠢。

【清婉】：没有没有，哥哥能带我玩我就很开心了，我手残，别嫌弃我就行。

发出去她才反应过来，“哥哥”两个字已经出去了。她脸上一热，赶紧补了一句：【叫你凌霄大哥行吗？】

赵凌对着屏幕看了两秒，“哥哥”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个圈。他这两天被家里那点破事缠得心烦，突然看见这俩字，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他往桌前凑了凑，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

【凌霄】：叫凌霄就行。看你名字，女生吧？多大了？

赵婉诗盯着问题犹豫了两秒。张小雨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但她还是敲了实话。

【清婉】：嗯。十六。

十六。

赵凌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他朋友圈里十六岁的姑娘，正在琢磨哪个爱豆更帅，或者为月考排名哭鼻子。

【凌霄】：十六不是该念书吗？怎么晚上还在线？

赵婉诗对着屏幕停了一会儿。网吧的灯光嗡嗡响，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慢慢动起来。

【清婉】：凌霄大哥，我爸妈不让我念了。十四岁就不让了，说女孩读书浪费钱。他们想让我早点嫁人，换点彩礼给我弟交学费。我不愿意，他们就动手。我现在在镇上一个网吧打工，老板心好，让他女儿教我打游戏赚点零花。我现在还没攒够跑路的本钱，但我肯定会攒够的。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赵凌的坐姿一点点板正了。

他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刚才那点轻松的笑意慢慢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个堆满限量鞋盒的角落，想起他妈一天八百个电话催他相亲。他觉得自己够烦的了，可这姑娘十六岁就在琢磨怎么从自己家跑出去。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说什么都不对。说“加油”太轻飘飘，说“我帮你”又像居高临下。

最后他敲了一行字，删了两遍，才发出去。

【凌霄】：是我多嘴了。清婉妹妹，早日走出来。

几百公里外的小网吧里，赵婉诗看着屏幕上的“清婉妹妹”和“早日走出来”，鼻子猛的一酸。

机器嗡嗡转着，键盘上泛着油光，这几行字却热乎乎的，烫得她眼眶发红。

她使劲抽了下鼻子，把眼泪往回摁，手指重重地敲下去。

【清婉】：谢谢哥。我一定会的。

打完字，她右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到那个油纸包。里面的票子不多，但捏着它，手心就踏实一点。

赵凌看着那声“谢谢”，把游戏界面最小化，往窗外瞅了一眼。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甜辛。”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神沉下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查一下《幻域》里那个‘甜辛’和她那帮人。所有东西，我要全的。现在。”

挂了电话，他切回游戏。那个小法师还在原地站着，好像在等他。

他嘴角抬了抬，打字。

【凌霄】：别熬了，去睡。明天再玩。

【清婉】：嗯！哥晚安！

赵婉诗关了电脑，站起来擦台面。她擦得很慢，嘴角那点笑意自己都没察觉。

兜里的油纸包硌着腿。

快了。再攒一阵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