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点半，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了，唯独甜辛那间工作室还亮得像白天。十六块屏幕同时亮着，幽幽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倚在椅背上，一只涂了深红色指甲油的手闲闲地敲着桌沿，眼神却没离开过那些跳动的聊天频道。

呆软在旁边打了个大哈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揉手腕：“姐，新区那边基本上废了，世界频道全在骂街，估计今晚又劝退不少人。”

肉墩凑过来，指着一块屏幕：“你看幽冥洞窟那块儿，之前排队排得老长，现在空了大半，好多人嫌卡就直接退了。”

甜辛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才刚开始。”她慢悠悠端起手边的冰咖啡，“老板的意思很明确，热度降下去，股价跌下来，他们才好动手。我们只管把水搅浑就行。”

她眼睛漫不经心地在世界频道上扫来扫去，忽然被一条系统提示钉住了视线。

【系统】恭喜队伍“破晓”首通幽冥洞窟普通模式！

“破晓？”甜辛那两根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眉梢微微一挑，“什么玩意儿？”

李哆嘴里叼着半截泡面凑过来瞥了一眼：“新冒出来的小团体吧？现在的人真有意思，打个普通本也好意思刷世界，跟没见过通关似的。”

甜辛没搭腔，鼠标一划就点开了那个队伍的详细面板。六个ID排成一列：凌霄、清婉、张泽宇、慕辰、邹雅琳、公孙怡。

她的目光在“凌霄”和“清婉”这两个名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凌霄……”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手指啪嗒啪嗒地敲开了另一个后台软件，把ID输了进去。

回车一敲，屏幕上一串数据哗地弹了出来。

甜辛盯着那些数据，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那笑容不咸不淡的，让人后脊梁发凉。

“哟，熟人啊。”

李哆赶紧把泡面放下，凑得更近了：“老大，你认识？”

“认识？”甜辛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身前，“前几天我让人查过，有个IP一直在往我们服务器这边摸，想反向追踪我们的节点。我当时还琢磨谁这么闲，原来是他。凌霄，这人不简单。”

她又往下翻了翻，当“清婉”的注册信息跳出来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来。

十六岁，农村户籍，网吧打工，新手账号。

“一个逃婚跑出来的乡下丫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甜辛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三个人都看见，“这搭配有意思啊。”

呆软搓着手凑过来，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姐，要不我直接把他们号给黑了？或者找人刷世界骂到他们退服？”

甜辛摆摆手，脸上那种玩味的笑意更深了：“急什么。对付这种刚冒头的队伍，一巴掌拍死没意思。要玩，就慢慢玩。”

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面前三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阴冷冷的笃定。

“李哆，呆软，肉墩，听好了。从明天起，破晓就是我们的重点目标。”

“第一，把这六个人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尤其是那个清婉——我怀疑她就是前阵子论坛上发帖抱怨被家里逼婚的那个丫头。我要知道她在哪家网吧，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住什么地方。”

“第二，游戏里给我往死里恶心他们。他们一进本我们就卡节点，让他们全程掉线。他们打BOSS我们就派小号去添乱，抢不到怪就直接开红名屠，让他们修理费花到裤衩都不剩。”

“第三，世界频道、贴吧、论坛，到处给我散布消息，就说破晓全是代练和外挂。我要让全服的人都绕着他们走。尤其是凌霄，把他弄成过街老鼠。”

李哆听得眼睛都亮了：“老大这招高啊，杀人诛心！”

“不过……”甜辛话头一转，目光又落回清婉那个ID上，眯着眼睛打量了两秒，“那个小丫头，我倒是有几分兴趣。一个连鼠标都握不太稳的农村丫头，凭什么跟着凌霄混？李哆，你明天弄个女号去接近她，假装萌新，套套她的话，看看她到底什么路数。”

李哆嘿嘿一乐：“得嘞，我这就去建个甜妹号。”

甜辛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还钉在屏幕上那六个名字上面。她伸出手指，在“清婉”那一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丫头，你以为抱住个大腿就万事大吉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声音轻飘飘的，“明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从天上摔下来。”

——

同一片夜色里，城市的另一端，赵凌也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摊开的是他今晚截下来的几组异常数据包。

那些IP地址他越看越眼熟。

“果然是你们。”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冷得像结了层霜。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明天一早，我要甜辛工作室所有人的资料——住址、关系网，还有最近半年的钱都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顺手点开了群。破晓群里安安静静的，成员们基本都下线了。只有清婉，那个唯一的群管理员，半个多小时前留了一条消息：

【群聊】清婉：今天真的超开心，谢谢大家带我。晚安。

赵凌看着那条消息，绷了一晚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他打开私聊窗口，光标闪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凌霄】：晚安。

然后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他技术组刚破译的一段语音文件。播放键一按，甜辛那个又冷又腻的声音就从耳机里淌出来：

“……尤其是那个清婉，我怀疑她就是前阵子论坛上发帖抱怨家里逼婚的那个农村丫头。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赵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鼠标被他握得咯吱响了一下。

“你碰她一下试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切回破晓群，手指飞快地敲了一则公告，然后置顶权限甩给了清婉：

【群公告】凌霄：各位，技术排查发现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对方可能会在游戏里骚扰我们，也可能在论坛带节奏，甚至不排除打探现实信息。尤其是清婉，个人信息千万不要再往外露，名字、地址、网吧位置，一个字都别说。后面所有对外的事，由我和清婉统一回。大家稳住，别慌，来什么接什么。

发完这条，赵凌往椅背上一仰，闭了闭眼。

今晚这只是个开头。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那个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亮处爬的女孩，他不会再让她摔回去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东方最底下那一线，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