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太知道赵婉诗是啥样的人了。

看着软，像根面条似的，可骨子里硬得很，你越直接说要帮她，她越往后缩。她怕欠人，更怕拖人下水。如果让她晓得是他在后头使劲儿，这丫头八成咬碎了牙也要自己扛，打死不肯让他再沾半点腥。

所以他想来想去，绕过了自己，找了张哥。

当天晚上，张哥手机里就多了一条转账短信，数字不小。紧跟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就让人不敢怠慢。

"张哥，钱你收下。一半是给你的辛苦费，另一半你找个说法转给婉诗——就说你自己攒的，或者你朋友那儿的预支工资。记住，别提我，也别让她知道这钱打哪儿来的。"

张哥握着手机，半晌没吭声。烟灰燃了老长一截，掉在桌面上他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口气："老弟，我懂。这丫头命苦，我早就看在眼里，可我一个开网吧的，没那个本事兜住她。你肯出手，我配合。可她要是问起来，我咋说？"

"就说你有个发小在省城开网咖，急着要个靠得住的前台，包吃住，工资比你这里高不少。你把她推荐过去了，那边答应了。"赵凌的声音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废话，"她信你，不会刨根问底。"

"行。"张哥把烟摁了，"明儿一早我就跟她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婉诗就到了星光网吧。

一夜基本没合眼，闭上眼就是昨天那几张狞笑的脸在晃，还有赵凌那句"找个地方躲起来"的语音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她知道这儿待不长了，但她不想悄没声地走，怎么着也得跟张哥当面说一声。

推开后门，张哥已经坐在那张破办公桌后面了，手里夹着烟，烟灰缸塞得满满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张哥。"赵婉诗小声叫了一句。

张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下巴："丫头，坐。"

赵婉诗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走过去坐下。张哥这个表情她没见过，平时乐呵呵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那层皱纹像刀刻的似的。

"丫头，"张哥嗓子有点哑，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不跟她对视线，"你也清楚，我这儿……待不住了。"

赵婉诗抿了抿嘴，低下头："我知道，张哥。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你。"

"这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张哥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推到她面前，又压了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上面，"是我这庙太小，留不住你。你是个好姑娘，不能在我这烂泥坑里头耗着。"

赵婉诗低头一看，报纸里头厚厚一沓钱，估摸着得好几千。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底下跟了一行字——省城"极速网咖"林老板。

赵婉诗眼皮一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张哥，这钱我不能要，这也太多了……"

"拿着！"张哥声音提了半度，难得这么硬气，"这钱有我一份心意，还有我那个在省城开网咖的发小给的——他那正好缺人，前台，包吃包住，工资比我这翻一倍还多。我跟他提了你，他说让你过去试试。钱你拿着当路费，到了打这个电话就行。"

赵婉诗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门口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人。

"你怎么还坐着！"

张小雨拖鞋都没换就跑进来了，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头塞了几件衣服，一股脑儿往赵婉诗怀里一怼："婉诗你赶紧走！我刚才出去买包子，又看见那几个黄毛在路口晃悠了！他们准是来找你的！"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沓钱，硬塞进赵婉诗手里，攥得紧紧的："这钱你先拿着，就当是我爸借你的！等你以后在大城市挣了大钱，再还不行吗！"

赵婉诗看看张小雨急得通红的脸，又看看张哥那张沟沟壑壑的老脸，嘴唇抖了抖，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她晓得再说下去，谁也走不了。

"好……"她把钱和纸条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我走。张哥，小雨姐，这钱算我借你们的，往后我赚了钱，一分不差还回来。"

张哥没再说话，重重拍了拍她肩膀，手上那劲儿沉甸甸的："去吧，火车站，别回头。"

张小雨拉着她一路小跑出了网吧，拐过两条土路，到了村口那个小站。晨雾还没散，铁轨上停着一趟绿皮火车，车头噗噗地往外吐白气，车厢门敞着，一个人都没有。

站台上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到了省城给我发个消息。"张小雨眼圈红红的，使劲儿忍着，"还有，别跟那些坏人硬碰了，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的，听见没？"

赵婉诗拼命点头，拎着那只塑料袋，蹬上了火车。

车厢里一股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座位稀稀拉拉空着一大片。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额头抵着冰凉凉的玻璃，看着站台外面张小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雾里头一个模糊的点儿。

汽笛响了，车轮咯噔咯噔地动起来。

窗外那些破破烂烂的村景开始往后退，越退越快，土墙、电线杆、野地里的荒草，刷刷地往后头飞。

赵婉诗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东西，心里头没有多少离别的酸，反而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去了。

她出来了。

从那个逼她嫁人的家出来了，从那个长满了恶意的村子出来了，从那个随时可能被人堵住的网吧后门出来了。

省城等着她的是什么，那个林老板靠不靠谱，她一个人能不能在那座大城里头站住脚，她一概不知。

但她清楚一件事——她再也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擦桌子、任人捏扁搓圆的赵婉诗了。

口袋里头那张纸条硬硬地硌着腿，那沓钱的棱角也顶着她，她却觉得踏实。

火车轰隆隆地钻进了一条隧道，车窗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可她知道，这黑不是到头了，是正在过。

省城那边，"极速网咖"楼上的经理办公室里，赵凌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底下那条车流滚滚的大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哥发来一条消息：丫头走了，往省城方向去了。

赵凌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份入职登记表，姓名那一栏还空着，照片栏里贴着一张从监控截下来的图——一个瘦瘦的女孩侧着脸，低着头，正在擦桌子。

赵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伸手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