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能改变多少事？回头一看，日子跟水一样从指缝漏干净了，可留在手心里的东西却实实在在的。

别墅里头那间客房，已经从空荡荡的四面白墙变成了赵婉诗的窝——衣服挂满了衣柜，书桌上摞着她慢慢攒起来的几本旧书，枕头边还搁着一只赵凌随手买给她的布偶猫，耳朵都让她揉秃了。当初那个从村子里跑出来时瘦得跟竹竿一样、看什么都慌慌张张的丫头，被赵凌一日三餐地养着，半年的工夫就跟吸足了水的秧苗似的，噌噌往上拔，整个人脱胎换骨。

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早上，阳光好得不像话。

赵婉诗站在浴室那面落地镜跟前，有点认不出自己。身上那条白裙子是上个月赵凌让人送来的，裙摆刚到膝盖，衬得她原先偏黑的肤色如今透着层淡淡的象牙白，锁骨也显出来了，腰身细溜溜的。那双以前总是躲着人的眼睛，这会儿虽然还是清清亮亮的，可里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劲儿。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这是今天早上一睁眼，枕头底下摸出来的，赵凌留了张纸条说是成年礼，在庙里求的，保平安。

"婉诗，好了没？"门外头赵凌喊了一声，嗓子眼里头藏着点不大明显的紧张。

"好了！"赵婉诗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赵凌今天破天荒没穿他那身灰扑扑的家居服，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剪裁贴身，衬得人肩宽腿长的。他手里还捧了个丝绒小盒子，看见赵婉诗走出来的那一下，目光明显顿了两秒，里头有个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递过来。

赵婉诗掀开盖子，里头躺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星星，窗户里漏进来的晨光正好照着，润润的，微微发亮。

"凌霄哥哥……"她脱口叫了一声，话一出口就知说错了，脸上腾地烧起来，连忙改口，"赵、赵凌……谢谢。"

赵凌看她那副忙乱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他伸手把项链接过来绕到她身后："我帮你戴。"

他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后颈那片皮肤，赵婉诗浑身一哆嗦，脖子都僵了。搭扣扣上之后，他的手没急着收回去，就那么就着这个姿势俯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晚上七点，云顶餐厅，我订了位置。就咱俩。"

热气扑在耳朵上，赵婉诗那颗心咚咚咚地撞得胸口发疼，脸颊烫得能摊鸡蛋。她轻轻"嗯"了一声，连脖子都不敢扭回去看他。

同一时刻，林家那边可热闹了。

林婉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泼出来洒了一桌，她连看都不看。

"爸，妈，我想好了。"她咬着嘴唇，眼神里头那股子倔劲儿跟铁打的一样，"我要搬过去跟赵凌他们一起住！"

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都是"又来了"的表情。这半年赵凌为了那个乡下丫头，硬是跟家里撕破了脸皮，赵家二老三天两头上别墅闹一回，回回气得拍桌子走人。而林婉儿呢，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除了哭就是摔东西，一点招都没有。

"婉儿你疯了？"林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那是赵凌的私人别墅！你以什么身份住进去？保姆啊？"

"我不管！"林婉儿噌地站起来，眼圈通红，"赵凌现在是被家里断了钱，可他那个人，就算兜里一分没有也不会让那赵婉诗饿着。我不能再等了！万一赵家二老心软了，真认了那个女人怎么办？"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冲，眼神里头有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架势："我现在就去！我就说伯父伯母不放心他一个人住，让我过去照料他的起居。我是正儿八经定过亲的未婚妻，我去照顾他，谁说得出半个不字？"

"你……"林母还想拦，门已经哐地关上了。

傍晚六点半，赵凌开着那辆黑色卡宴载着赵婉诗往云顶餐厅走。车里放着轻悠悠的音乐，赵婉诗盯着窗外往后跑的街景，心里又盼着又发虚。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专门给她一个人过生日。

"赵凌，"她轻声开了口，"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煮碗面就行了……"

"那哪行。"赵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搭过来盖在她膝盖上的手背上，"十八岁，成年了。往后每一年我都给你过。"

赵婉诗低头看着俩人交叠在一块儿的手，嘴角那弯弧度甜得抿都抿不住。

可车刚拐进别墅门口那条道，赵凌正准备下车绕过车头去接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把傍晚的安静撕了个口子。

一辆红色跑车横着停在了别墅门口，林婉儿从车上跳下来，后头还拖了个大行李箱。妆画得一丝不苟，可眼睛里头那股焦躁怎么都遮不住。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到赵凌车跟前，抬手敲了敲车窗。

赵凌眉头拧成了疙瘩，把车窗降下来："林婉儿你又干什么？"

"赵凌，伯父伯母不放心你一个人住，让我过来照顾你。"林婉儿喘着气，目光越过他扎在副驾驶座上的赵婉诗身上，嘴角扯起一道挑衅的弧度，"东西我都搬来了，以后我就住这儿。婉诗妹妹不介意多我一个室友吧？"

她没等赵凌发火，转身就去后备箱搬行李，嘴里还高着嗓子嚷嚷："对了，伯父伯母说了让我看着你点，别胡闹。今晚餐厅我也订好了，咱仨一块儿吃！"

赵婉诗透过车窗看着外头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她攥紧了裙摆，指头尖都快嵌进肉里去了。

原来她以为的两个人，到头来还是三足鼎立的修罗场么。

赵凌余光瞥见她手指头泛白的骨节，眼神一下子冷透了。他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林婉儿正往外拖的行李箱，手一抬毫不犹豫甩到了马路对面，箱子骨碌碌滚了两圈，扣子崩开，衣服散了一地。

"林婉儿。"赵凌的声音跟刀片子刮骨头似的，"最后说一遍，我家不欢迎你。我的事更用不着你插手。"

他转身回到车边上，朝赵婉诗伸出手，那眼神软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婉诗，走了。让她自己在这儿吹风。"

赵婉诗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掌心，又看了一眼路边气得发抖的林婉儿，心里头那层阴云眨眼就散了个干净。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任由他牵着把她拉出车门护在身侧。

"嗯，咱走。"她轻声说，脸上那弯笑又重新开了。

卡宴轰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尾灯在暮色里头越来越小。林婉儿一个人杵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攥紧拳头对着远去的车影狠狠跺了一脚。

"赵婉诗……赵凌……"她从牙缝里头挤出这几个字来，"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