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后的日子,安静了不少。
赵母没再提什么门当户对,虽然见面还是端着,但脸色好歹没那么冷了。倒是赵父那边动作挺快,隔两天就让助理送来一摞书,什么《企业财务基础》《管理学的常识》,说是让赵婉诗"随便翻翻",其实每本扉页上都手写了批注要点,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认真备过课的。
赵凌瞄见那字迹,挑眉笑了声:"老爷子这是把你当关门弟子培养了。"
赵婉诗抱着那摞书,跟抱了块烫手山芋似的,又重又暖。
那天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照得一屋子暖融融的。赵婉诗缩在书房那个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初中数学练习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笔杆咬得全是牙印,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还是解不出来那道二次函数。
赵凌坐在对面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瞅她一眼。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
"实在不行就空着,回头我教你。"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她旁边,顺手把人从沙发里捞到自己腿上。
赵婉诗也没挣扎,靠着他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开口:"我上初中的时候,数学其实挺好的。"
"嗯,然后呢?"
"然后班主任来我家家访,跟我爸妈说,这闺女聪明,好好就能考上县一中。"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爸妈当场就跟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赵凌没接话,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他们给我订了门亲。"赵婉诗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对方是个包工头,五十多了,离婚两次,听说喝了酒爱打人。彩礼给得高,六万八,正好够我弟转学去县城,再加盖两层楼。"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里那股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冒了点头:"我那会儿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嫁过去,生俩孩子,挨打挨骂,熬到死,连镇上都出不去。"
赵凌收紧胳膊,下巴抵住她头顶,闷声说了句:"现在不是了。"
"嗯。"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所以我现在老是做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上课,黑板上的字清清楚楚的,醒来枕头都湿一片。"
她抬起头看他,眼圈有点泛红,但眼神很亮:"赵凌,我想上学。不想只当个网吧前台,也不想光靠你养着。我想去念个正经学校,哪怕是个大专也行,学点东西,以后好歹能自己站稳。"
赵凌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揉了一把她脑袋:"就这?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
"这还不大啊?"赵婉诗瞪他。
"想上学,好事啊。"他笑,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她说的是"我想吃冰激凌"那么简单,"底子差没关系,咱又不考清华北大。全日制本科确实费劲,但大专路子宽着呢。"
他拿起手机划拉两下,屏幕怼到她眼前:"你看,咱别墅东边两公里,省城职业技术学院。大专部、夜大、成人教育都有。你先报个成人高考,白天在家学,晚上去上课,周末也能去。十分钟车程,接送方便。"
赵婉诗盯着屏幕上那所学校的校门照片,人来人往的,门口奶茶店、小吃摊挤成一团,看着就热闹。她嗓子有点发紧:"学费……贵吧?"
"贵什么贵。"赵凌把手机扔一边,捏她脸,"你男人差那点钱?就当给你做岗前培训了,培养赵家未来老板娘的业务能力。"
"谁要做老板娘……"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不过光我点头不行,得跟老爷子通个气。"
赵凌拨了电话,开了免提。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赵父的声音稳稳传过来:"说。"
"爸,婉诗想上学,大专。我看了下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离得近,方便。您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婉诗屏着呼吸,手心全是汗。
"想上学?"赵父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但下一句明显带上了一点温度,"好事。赵家不养闲人,但也不埋没肯往上走的人。学校那边我让行政去打招呼,旁听、图书馆这些资源给她开。学费从我个人账上走,就当是见面礼了。"
赵婉诗嘴巴张了张,眼眶一下子烫起来。她使劲憋着,才没让声音抖得太厉害:"谢谢伯父……"
"嗯。"赵父应了声,又补了一句,"好好念。赵家的媳妇,拿得出手才行。"
挂了电话,赵婉诗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扎进赵凌怀里,眼泪全蹭在他衬衫上。她哭得呜呜的,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以为他会嫌我折腾……"
赵凌被她哭得又好笑又心疼,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哭什么,好事儿。再说了,老爷子什么人,他能看上的,那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你就会哄我……"
"我哄你干嘛,实话。"
她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一张花猫似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赵凌,我肯定好好学,肯定不给你丢人。"
"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赵凌拿指腹蹭掉她脸上的泪,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行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怎么去学校踩点。"
"明天就去?"
"不然呢?趁着热乎劲儿赶紧把名报了,省得你反悔。"
"谁反悔了!"
窗外日头正好,暖烘烘地照进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赵婉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那一声一声的心跳,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够神奇的。几个月前她还在那个小网吧里熬夜看攻略,穷得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一转眼,居然要上大学了。
虽然只是个大专,虽然还得从初中数学补起。
但好歹,终于能坐在教室里,堂堂正正地听课了。
她闭上眼,嘴角弯起来,觉得自己今晚肯定能做个好梦,梦里黑板上的字清清楚楚的,她全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