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家里气氛绷得更紧了。唐宏杰酒醒之后，依旧不死心，隔三差五提起要让唐季韫外出打工的事，唐守山在一旁附和，话语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

苏慧英看在眼里，夜里常常辗转难眠，看着埋头苦读的唐季韫，心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

她没有学识，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清清楚楚明白，读书是女儿唯一的出路。留在这条老街，迟早会被一家人捆绑，一辈子困在泥泞里。

苏慧悄悄盘算许久，心里揣着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

唐宏远有个弟弟，唐宏志，早年就去往市里打拼，一路摸爬滚打，如今在大型企业做到管理层，日子安稳宽裕。弟媳金梅是土生土长的市里人，性情通透温和，明事理，待人宽厚。夫妻俩购置了房车，小家庭和睦温馨，和唐宏远家终日争吵的模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唐宏志和金梅早早就把老太太接到了市里，见识到了外面世界，更是深知底层妇女的不容易，老太太也心疼苏慧英和唐季韫。

她经常开口祈求：“老二，你们多帮帮慧英和季韫母女两个，她们在老街生活不容易！”

“从小你就能干，家里也把资源偏向你，这会能帮，你们就多帮帮，至少让季韫那孩子把书念完，至于你哥和你爸，妈也不求你们管他们，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只是慧英和季韫母女实在可怜，我在老街还可以劝劝！现在不在了，母女两人恐怕……”

“妈，我和金梅都知道，只是你看哥和爸一直在中间阻碍，这么久了，我们还是没能劝动他们……”唐宏志见识广，深知读书能改变命运，从前回老家，不止一次劝说唐宏远，万万不要耽误唐季韫学业。他多次私下接济，也曾劝说大哥放下重男轻女的执念，只是唐宏杰和唐守山偏执固执，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这天下午，苏慧英趁着唐宏杰外出打牌，她攥着攒了许久的零碎积蓄，悄悄联系上相熟的同乡，托对方顺路带自己去往市区。她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包括唐季韫。

长途客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城市高楼慢慢涌入视野，宽阔整洁的街道，车流有序穿梭，和拥挤老旧的老街截然不同。苏慧英一路局促不安，手心不断冒汗。

她来到小区门口，跟保安说说明情况。

“你好小哥，我找唐宏志和金梅，他们住C栋二单元806，麻烦你帮忙转发一下！”

“好的，稍等，我打电话问问业主！”保安听对方能够准确说出业主住址信息，想来是亲戚朋友。

保安打完电话，不一会儿金梅都下来接她了，金梅看见风尘仆仆、脸色憔悴的苏慧英，金梅微微一怔，连忙将人迎进小区门。

“嫂子，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弟妹，我有些急事想找你和宏志帮帮忙！”苏慧英为难开口。

“走，回家说！”金梅一听，大概猜到了是唐季韫有关。

两人上楼，回到家里，客厅干净明亮，茶几上摆放着水果，氛围平和温暖。唐宏志刚下班在家，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苏慧英，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上前询问道：“慧英，你怎么来了？季韫呢？没有跟着一起来？”

“妈，韫韫在上学呢。”苏慧英轻声回她。

“哦，对对，我老糊涂了，读书好，让她读。”老太太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苏慧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落座之后，迟迟难以开口，几番酝酿，才把心底打算和盘托出。

“宏志，金梅，我今天冒昧上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苏慧英声音发颤。

“老唐一心想让季韫读完这个学期完就出去打工，家里老爷子也是同样的想法。可是韫韫的成绩你们也是知道的，她一向优秀，肯定能够稳稳往上走的，我实在不忍心毁掉孩子前途。我想来市里找一份工作，租一间小房子陪她读书。”

她抬眼看向夫妻二人，眼底满是恳求：“我没有门路，想拜托你们想想办法，能不能帮忙打听转学的事情。市里教育资源更好，最重要的是，离开老街，韫韫也不必日日受到那些责骂和委屈，能够安安心心念书。”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片刻。

唐宏志眉头微蹙沉思。金梅给苏慧倒了一杯温水，轻声安抚：“嫂子，你先别急，慢慢说。”

“我已经托娘家亲戚试着借钱，凑一部分房租和学费。我不怕辛苦，工厂、家政，我手脚麻利什么活我都能干，不会长期拖累你们。只是转学手续繁杂，我没有读过什么书，那些什么手续资料，我听着只觉得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道找谁。”苏慧英攥紧衣角，语气满是忐忑。

“我知道这个请求强人所难，可季韫是我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路被堵死。”苏慧英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哭腔。

老太太听得心头发酸，连连叹气：“苦了孩子，也苦了你，季韫那么争气，天生是读书的料子，怎么能就此中断。”

唐宏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嫂子，我一直都说，不能耽误季韫上学。大哥那性子油盐不进，我劝说多少次都没用。转学这件事难度不小，跨区域学籍调动，流程繁琐，我可以帮忙打听、找人疏通，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至于工作，市里机会多，我可以托朋友留意合适的岗位。租房我也帮你问问周边性价比高的小区。但是有一点，大哥那边，迟早会知道这件事，后续免不了一场风波，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慧英似乎看到了希望，连连点点头，激动道：“后果我都清楚，只要能给韫韫寻一处安静读书的地方，我什么都能扛，只求你们能帮帮我们母女两个人！”

金梅温和补充：“嫂子，有难处不要硬撑，我们能搭把手的地方，不会推脱。只是转学周期很长，不能急于一时，我们一步步来。”

“好好，慢慢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希望一切来得及！”苏慧英自语。

夫妻两人短短一番话，像是给独自走在漆黑道路的母女两人，撕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漏进一束光亮。

苏慧英在市里逗留了整整一天，跟着唐宏志了解转学政策，记下需要准备的材料，又去看了几处可供租住的房子。

傍晚，她看时间不早了，于是她搭乘返程客车回家。

临走前，老太太拉着她反复叮嘱：“慧英，你要保护好季韫那孩子，不要让孩子承受太多心理压力。”

“宏志和金梅一定会尽力帮你们的，别着急啊！”老太太满脸担忧。

“妈，我知道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好韫韫的，实在不行，我到时报警拖延时间！”苏慧英拉住她的手，跟她保证。

“好，回去吧，别让他们起疑心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苏慧英点点头，离开小区，搭上返程的客车缓缓驶离市区，繁华楼宇渐渐后退。苏慧靠在车窗边，望着远方，心里忐忑，却又生出许久未有过的期盼。

她暂时还没有打算告诉唐季韫这个计划。一切尚未敲定，她不愿过早给女儿希望，害怕最后落空，徒增失望。

唐季韫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每日往返老街和校园两点一线辗转。不过她隐约察觉到母亲近日心事重重，常常独自发呆，却没能猜到，母亲已经奔赴远方，为她赌上一场未知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