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晃荡着驶入县城老街时，天色已经变黑。苏慧英拎着简单的布包走下车，一路步履匆匆。她的心里装着白天商议的桩桩件件事情，深知不能有半分泄露，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平常神色，她轻轻推开家门，屋内一如既往弥漫着沉闷气息。

唐宏杰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慵懒和不耐烦，他看见苏慧英风尘仆仆的模样，随口粗声问道：“你一下午跑哪儿去了？晚饭都不知道按时做。”

“我去附近县城看看有什么活路可以干。”苏慧英压下心绪，装作正常随口扯了一句谎话。

“快去做饭！老子饿了！”唐宏杰恶狠狠大声呵斥她。

“好，我去买点菜，家里没菜了！”苏慧英不敢反驳他，只能顺从。

“快去啊！”唐宏杰大声说话。

苏慧英匆忙放下布包，点点头，拿上菜篮子，快速出门买菜。

唐季韫正坐在书桌前刷题，听见楼下动静，站起身望向刚出门的母亲。母亲停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然后往菜市场方向走。匆匆两眼，她就敏锐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对，似乎藏着化不开的思虑，眉宇间紧绷着，和平日不太一样。

晚饭桌上气氛寡淡，唐守山端着饭碗，旧事重提，目光直直落在唐季韫身上，他开口道：“再过几个月就要升初三了，读书花销越来越大。我看不如趁早打定主意，过完暑假就出去上班。隔壁老王家丫头，和她一般大，进厂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钱了。”

唐宏杰夹着菜，应声附和：“爸说得没错，女孩子读书没啥用，纯粹浪费钱，早点挣钱，还能帮衬家里，给你哥攒彩礼。”

唐宏杰和唐守山的每一句话，都像细密的石子，砸在桌面上。苏慧英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心口发堵，强忍着没有当场争辩。她知道现在硬碰硬毫无用处，只能低声开口：“爸，老唐，让她安心上完这学期吧，不要三天两头念叨了，我今天去附近县城看了，没什么好的活路，我到时再去市里看看，有合适的，等韫韫上完这学期，我和她一起出去打工，她自己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我不放心，你和爸两个人就留在家里，我们到时往家里打钱，你们好好看家就好。”

唐宏杰和唐守山两人一听觉得她不对劲，以往每次她都反对得要死，这次怎么松开，甚至主动要带唐季韫出去打工呢。

“我昨晚跟韫韫谈话了，说了很多，孩子长大了，知道家里情况了，所以今天我才去县城看的。”苏慧英知道他们不信，所以她又开口，看到女儿向她投来失望又惊讶地目光，她不动声色用脚踢了一下女儿，轻微摇摇头示意让她不要说话。

“你们早这样想多好，那就读完这学期吧，到时你们娘俩出去，我和宏杰两个在家也挺好，记得每个月给家里打钱，不然我老头子可是自己去要啊”唐宏远嗤笑一声，语气蛮横。

唐宏杰听到老爸这样说，自己也开心了，心情不错，以后有人出去打工养他，自己又可以继续喝酒打牌了。

唐季韫安静低头扒饭，一言不发，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她刚刚的暗示来看，她绝对有事瞒着她没说。

夜里，所有人都休息后，苏慧英悄悄走上二楼，敲响唐季韫的房门。

唐季韫开门，看见母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

“今天妈妈说的话是故意骗你爷爷和你爸的，妈不会让他们随便断了你的学业，不要被这些闲话扰乱心神，你安心读书，后面的妈妈会想办法的，有妈在，放心啊”苏慧英声音压得很轻，生怕被人听到。

“可是，如果他们……”唐季韫应声想要继续询问原因。

“嘘！这个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知道吗，现在不能再说这些了，过段时间安定完了，妈妈会跟你说的，好吗，你现在只需要把这个学习安心读好，分数越高，妈妈帮你的希望就越大，好好考试，知道吗，韫韫？”苏慧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眼底藏着秘密，却暂时不能坦白。

唐季韫微微蹙眉：“好，我听话，好好考试。”

她太清楚家里的境况，父亲好赌，没有稳定积蓄，爷爷一心偏袒孙子，母亲势单力薄，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但是看到母亲坚定的目光，她选择相信她。

苏慧英顿了顿，终究把转学去市里的计划咽了回去。现在手续、资金全都没有着落，一旦希望落空，只会让女儿更加难受。

母亲不愿细说，唐季韫没有继续追问。她性子内敛，不习惯追着刨根问底，只是默默将母亲这番话记在心里。

苏慧英没有久留，害怕停留太久引起楼下唐宏杰疑心，叮嘱她早点休息，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唐季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吹进来，老街深处零星传来犬吠。

她反复回想晚饭时妈妈反常的状态，隐约猜到母亲正在暗中奔走，只是前路茫茫，她不知道母亲能寻来怎样的出路。她像一块被封存在冻土之内的玉，静静蛰伏，期盼能够等来挣脱桎梏的机会，却又时刻害怕，等来的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结局。

她拿出草稿纸，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倘若有路通往远方，我一定要抓住。

与此同时，苏慧英英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她在心里梳理清单：娘家的借款需要尽快沟通；唐宏志帮忙打听的转学政策要持续跟进；市区的租房、工作也需要慢慢落实。最难的一关，是如何瞒住唐宏杰和唐守山，直到一切安排妥当。

一旦计划暴露，便是一场狂风暴雨，风雨正在酝酿，无人知晓最终结局。去往市区的道路隐约浮现，可这条路，布满阻碍。唐季韫尚且不知，若是能够顺利奔赴那座城市，她将会遇见一阵短暂掠过生命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