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慧英就已经收拾妥当。匆匆吃完早饭，她嘴上说着去集市采买东西，顺便碰碰运气找零活，转身便坐上一路颠簸的乡村班车，回了娘家。

借钱这件事，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无数个夜晚。女儿要转去市里中学，房租、转学杂费堆在一起，要凑的数目不小。只靠她打零工攒下的那点积蓄，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顶不上用场。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求自己的亲人帮一把。

娘家小院不大，今天恰好聚了不少亲戚，她们搬来小板凳坐在院里闲聊。苏慧英站在院门口，攥紧了手里布包的边角，压下胸口翻涌的窘迫，慢慢把来意说了出来。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原本嗡嗡的闲谈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她们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涌过来。

“慧英，你想清楚了吗？季韫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要转到市里去上学，这划算吗？说到底姑娘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一个婶子摇着头开口。

旁边另一个男人跟着搭腔：“唐宏杰那个人我们还不清楚？整日游手好闲，还爱赌钱。这笔钱要是借出去，到时候你拿什么还？风险太大了。”

“慧英，不是我们心肠硬不肯帮，实在不敢往外拿。依我看，你不如劝季韫早点出去进厂打工挣钱，一家人都能松快些。”几个妇女纷纷附和。

每人愿意帮她，换来的是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每个人的话语落在苏慧英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刺耳又无奈，忽然间，她只觉得指尖冰凉，无言以对。

几番拉扯下来，只有她亲姐姐苏慧心心软，回屋翻了许久，凑出一小叠现金递到她手上。

“慧英，我的家底你清楚，我能力也就到这儿了，只能帮你这么多。你凡事多掂量，唐宏杰那边千万提防着点，别到最后辛苦一场，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苏慧心把钱塞进她手里，低声叮嘱。

“姐，谢谢你，我后面出去工作稳定了，等发工资了肯定第一时间还你钱！。”苏慧英捏着那薄薄一叠钱，心口沉甸甸的。这笔钱离总费用还差好大一截，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郑重谢过姐姐，她又马不停蹄联系其他相熟亲友，一整天来回奔波求人。可折腾到傍晚，钱款的缺口依旧没能填上多少。

返程的班车上，苏慧英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田野，浑身疲惫得像被抽走力气。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想要带着女儿挣脱这片泥潭，前路每一步，都比她想象的要难上太多。

家里这边，唐宏杰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这几天苏慧英总是早出晚归，常常对着手机发呆，打电话还要躲到角落。只要唐宏杰一靠近，她就慌忙挂断。从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苏慧英从来都顺着他，如今却处处藏着心事。

晚饭的木桌上，唐宏杰把碗筷重重搁在桌面上，目光沉沉锁着苏慧英，语气带着审视：“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忙活什么？老实跟我说清楚。”

苏慧英心里猛地一紧，强压下慌乱，面上尽量装得平静：“就是到处打听打听，想找份稳定点的零工，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唐宏杰嗤笑一声，压根不信这套说辞，怀疑道：“挣钱？家里开销我心里有数，莫不是背着我谋划别的事。”

一旁的唐守山也抬眼看向苏慧英，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家里的大小事本该一家人商量，不要私下藏着心思。季韫辍学打工这件事，我和你丈夫已经商量定了，你别在背地里撺掇孩子生出别的念头。”

“我知道，我真的就是找活路，没想其他的！”苏慧英心里一揪。

“刚好我大姐她在县城，我寻思多问问她，让她托人找找，这才多聊了几回。”苏慧英不放心又补充几句。

苏慧英清楚，转学这件事一旦暴露，这两个人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拦。她咬了咬下唇，勉强搪塞了两句，便匆匆端起碗筷，想借着收拾桌子躲开追问，没想到唐宏杰开口了。

“真的？拿你手机给我看看通话记录。”唐宏杰伸手。

苏慧英拿出手机递给他，他翻看记录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打给大姐记录最多，于是打消了怀疑。苏慧英走到厨房松了一口气，幸好通话完就删除记录。

夜深了，唐季韫趴在书桌前刷题，楼上楼板薄，父母房间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习题册上空，久久落不下去。母亲连日早出晚归，躲闪犹疑的神色，晚饭桌上父亲充满怀疑的盘问，桩桩件件在脑海里串在一起。她隐约猜到，母亲正在筹划一件足以改变她人生的大事，只是这条路阻碍重重，步步都是难关。

她很想开口问清楚，可心底又惧怕听到失望的答案。倘若最后希望落空，那不如暂时不去戳破。眼下，只有试卷上的分数，才是她唯一能牢牢攥住的筹码。她只能埋着头，更加拼命地读书。

又过了数日，苏慧英接到唐宏志的电话。

“嫂子，事情有眉目了，不过转学的手续和资料你得尽快上交，两周之内必须上交完整资料，超过时间就不作数了！”唐宏志字字句句交代。

“好，你说的这些资料我尽快去整理出来，到时我拿去给你！”苏慧英压低声音，心里记住所需的资料。

“嫂子，大哥疑心越来越重，你万事小心，尽量加快速度，一旦消息泄露，恐怕会横生许多变故。”唐宏志的声音带着担忧，从听筒里传来。

“我知道，我会当心。”苏慧英低声应道。

“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和金梅多多费心了！”苏慧英又叮嘱他。

“放心吧嫂子，我们自当尽力，我先挂了！”唐宏志说完就快速挂掉电话。

苏慧英看到机会摆在眼前了，可巨大的资金缺口依旧横在面前。苏慧英捏着手机站在巷口，进退两难。她咬咬牙，在心里做了决定，打算再找一份夜班零工，拼尽全力填上这笔缺口。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抬头望向天边灰蒙蒙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