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发薪，苏慧英掐着日子，从第一个月到手的薪资里转出三千，打回老宅的账户。

这已经是她能挤出来的最大数额。刚进超市上班，还处在试用期，薪资本就微薄。扣掉母女俩的房租、水电，再留够一日三餐的饭钱，手里几乎剩不下什么。这三千块，是她放弃休息，主动排早晚两头的轮班，一点点熬出来的血汗钱。

她打这笔钱，本意是为了堵住老宅那帮人的口舌。只求他们少来纠缠，放过她和女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可这份心意落到老爷子唐守山、唐宏杰两人眼里，只换来满心的挑剔和猜忌。

没过多久，电话打了过来。听筒里率先炸开的，是唐守山苍老又蛮横的怒斥道：“三千块？”

“你们母女在市里上班，城里的工资能低得了？拿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我看你们就是私心太重，藏着钱不肯往家里拿！”他语气里裹着难以置信的嫌弃，刻薄的字句顺着电流直直砸过来。

“才过去一个多月，你们就开始没安好心了。是不是打算自己存钱私用，不管家里死活。家里外债堆着，季辉马上高三，考完就要上大学，到处都要花钱。耽误我儿子读书，我跟你们没完！”紧接着，唐守山粗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贪得无厌。

“这个周末，就让宏杰亲自过去拿！我倒要瞧瞧，你们母女在市里到底过的什么好日子，藏了多少私钱！”争执到最后，唐守山的语气骤然强硬，直接扔下通牒。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苏慧英所有的镇定。她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发凉，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心口死死揪在一起。

不能来。

绝对不能让他们过来。

一旦唐守山和唐宏杰踏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一切都会败露。转学、陪读，母女俩拼尽全力逃离老街的所有铺垫，所有隐忍奔波，全部白费。唐宏杰一定会大闹一场，强行逼唐季韫退学，把她拽回那个泥潭。她拼尽全力给女儿铺出来的前路，一夜之间就能崩塌。

旁边书桌前刷题的唐季韫笔尖一顿，敏锐捕捉到母亲骤然发白的脸色，还有声音里藏不住的慌乱。她轻轻放下笔，悄悄起身走到苏慧英身侧。苏慧英侧头，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担心。

苏慧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慌，逼着自己冷静。

她放软语调，语速尽量平稳道：“爸，宏杰，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刚入职，还有一两个月试用期，市里商超都是这个规矩，试用期工资只有转正后的八成，拿不到全额薪水。”

她顿了顿，顺势把唐季韫编进说辞里：“季韫也没闲着，我安排她跟着店里学技术，学收银理货。她年纪小刚上手，学习很多东西还是有些生疏，只能打打下手，算是学徒，拿不到完整工钱。等我们母女俩都熬完试用期，上手熟练了，工资自然能涨上去。”

“这个月确实就只有这么多，我一分都没私藏，全都打回家里了。你们再等等，等我转正，下个月我再多打一千，凑够四千，绝不会亏欠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老宅这边，一直静静旁听的唐宏杰开口了。他早年在外打过几年零工，懂一点职场的规矩，清楚私企、超市大多设有试用期，薪资打折是常态，苏慧英没有凭空捏造。

唐宏杰出声拦住老爷子，淡淡开口道：“爸，算了，市里上班确实有试用期，工资打折很正常，不是她们故意藏钱。”

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压迫感：“下个月必须打四千。要是下个月还是这个数，那就不是试用期的问题，是你们存心糊弄家里，到时候我亲自过去取钱。”

一句话，看似解围，实则又是一层沉甸甸的枷锁压了过来。

听筒“嘟”的一声断开。苏慧英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脱了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后怕。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差一点，她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这么毁于一旦。

唐季韫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低声问：“妈，他们说什么了？”

苏慧英侧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道：“嫌这个月给的钱太少，要求下个月给到四千，可咱们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不过还好，是下个月的事，别担心，妈会想办法。”

唐季韫静静看着母亲，母亲为了护她安心读书，每天在超市辛苦劳作，还要小心翼翼编造说辞，和老宅的人周旋，时时刻刻活在猜忌与压榨之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这个月三千，下个月四千。看似只是多一千块，却是母亲要熬更多夜班、扛更多活才能凑出来的重担。那多出来的一千元，压在母亲身上太重了，她能不能想办法，帮家里分担一点？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去，书桌上台灯的光线澄澈安静，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唐季韫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心里悄悄盘算。

苏慧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言自语：“一千块……去哪里凑这一千块。”

唐季韫抬眼看向她，轻声开口：“妈，我能不能找点活做？放学之后或者周末，找点能挣钱的小事。”

苏慧英猛地抬头，眉头一下皱起来，语气带着坚决：“不行，你现在要准备中考了！”

“我不会耽误功课的。”唐季韫看着她，耐心解释。

“外面的活哪里有轻松的。外面招工大多要成年人，你年纪还不够，很多地方不敢收。万一遇到不靠谱的人，出点意外怎么办？你好好读书，就是帮妈最大的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苏慧英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唐季韫抿了抿唇，没有继续争辩。她知道母亲是担心她，可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色，心里那股念头没有压下去。唐季韫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习题，只是这一次，她心里多了一层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