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块的下月定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母女俩平淡的日子上，让人喘不过气。

苏慧英从来不在唐季韫面前提半个字的难处，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商超早晚班来回倒。遇上节假日全员在岗，别人盼着放假休息，她主动留下来顶班，就为多挣一点绩效，拿稳那笔全勤奖金。

唐季韫全都看在眼里，唐季韫没吭声，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直在悄悄琢磨，怎么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转机出现在一个喧闹的课间。市里这所重点初中，班里大半学生家境都不错。从小衣食无忧，父母早早铺好了前路，很少有人需要为生计发愁。平日里课间，大家聊的大多是课外兴趣班、周末去哪游玩，扎堆说笑打闹。那些重复的抄写、基础练习题，在他们眼里，纯粹是浪费时间的负担。

这天课间，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低声商量，语气松松散散：“这周语文抄写一大堆，还有英语默写，写到手酸，谁愿意帮我写？五十块。”

另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物理练习册：“我这本物理填空也不想填，五十一份，有人接吗？写得像本人写的就行，别被老师一眼看穿。”

还有人跟着搭腔：“我两份，谁一并揽了，价钱好说。”

五十块，就几份抄写作业，唐季韫心里默默算了算，差不多抵得上母亲在商超站大半天挣来的钱。周围听见的同学，大多只是笑着起哄，没人真的动心。家里条件不差，没人缺这几十块零花钱，更不屑于靠代写作业挣钱。只有靠窗坐着的唐季韫，指尖轻轻顿了顿，心底抓住了这束细小的生路。

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一千块的缺口悬在头顶，母亲夜夜睡不好，她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就因为这笔钱，被老宅那边的人找上门，一切都毁了。

课间喧闹慢慢散去，有的同学跑到走廊玩，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唐季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局促，起身走到那几个男生桌边。

“你们的作业，我帮你们写。”她站在旁边，声音平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没有讨好，也没有躲闪。

几个男生愣了愣，齐齐抬头看向她。唐季韫在班里一直是个小透明，话很少，安安静静埋头读书，待人温和，从不掺和班里的是非。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女生，会主动过来接代写的活。

其中一个男生挑眉，开口问她：“你确定？你自己不用刷题复习吗？时间够？”

“我做题速度快，不会耽误你们的作业的。”唐季韫直视对方，说得很实在。

“字迹我会调整，尽量模仿你们的写法，保证工整，不容易被老师看出来。”

她常年练字刷题，字迹工整利落，稍微改动笔画习惯，就能贴近普通学生的书写风格，不容易露馅。

“可以啊，那就交给你，写得靠谱，以后我们还找你。”男生爽快答应。一共五个人，当场敲定。

“周一早上上课前，我放到你们桌上。”唐季韫应下。

男生们点点头，兴冲冲约着去走廊打球了。

对他们来说，五十块省下枯燥的机械抄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可对唐季韫而言，这是现阶段她唯一能靠自己挣到钱的办法。

从这天起，唐季韫的课余时间被切得四分五裂。上课的时候，她全神贯注跟着老师听课，知识点当场吃透，绝不耽误自己备战中考。课间十分钟、午休、晚上写完自己作业之后的碎片时间，全都用来写别人的作业。别的同学休息闲聊的时候，她伏在桌上提笔，一笔一画，不敷衍，不潦草，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口碑。

她心里划好了底线，只接抄写、基础填空这类机械任务。大题、简答题、试卷分析题一概不碰。一来风险太高，很容易被老师察觉；二来，那些题目是对方需要动脑思考的，她不能替别人完成核心习题。最重要的，她不想占用太多精力，打乱自己的备考节奏。

一笔一笔，五十、五十地攒。零散的收入慢慢汇聚起来，每多攒一笔，压在她心上的重量就轻一点点。

周五傍晚放学，苏慧英下班回来，拎着一小袋青菜和两个土豆。进门看见唐季韫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好几本练习册。

“周末作业很多吗，韫韫？”苏慧英把菜放进厨房水槽，随口问了一句。

唐季韫手一顿，把手里的本子往旁边挪了挪，轻轻应声：“嗯，有点多。”

“别熬太晚，身体扛不住。”苏慧英擦了擦手走到房门口，目光扫过桌面，只当全是她自己的课业。

“知道了妈。”唐季韫垂着眼，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她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苏慧英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再让她多一层担心，还要为这件事忧心。

周末，出租屋里只剩下唐季韫。她早起先完成自己的试卷和背诵任务，等把自己的学习任务全部收尾，才拿出那几本接下的作业，坐在窗边慢慢写。

写到中午，肚子饿了，她简单热了馒头，就着白开水啃两口，又坐回书桌。写到下午，手腕发酸，指尖捏笔捏得发僵，她就停下来，揉两分钟手腕，再继续。心里默默算着账，这几份做完，又能攒下两百多，离一千块的缺口，又近一步。

周一清晨，她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趁着班里人还不多，把写好的作业，悄悄依次放到五个男生的课桌。

没过多久，后排男生陆续进教室，看到桌上的本子，随手翻开扫了几眼。

“可以啊，写得挺像我的字，钱给你。”其中一个男生扭头看向唐季韫，低声说。

几个男生也走过来，把现金递给她。

“下次有抄写，还找你。”

“行。”唐季韫把钱小心折好，塞进笔袋最内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只要有抄写类作业，后排男生就会来找她，有时候还会带来班里其他相熟的同学。唐季韫依旧守住底线，只接抄写和基础填空，大题一律回绝。

班里慢慢有零星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大家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人去告诉老师。唐季韫做事谨慎，每次都悄悄交接，不在上课的时候拿出来，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第二天午休，之前找她代写的男生又过来，倚在桌边，小声问：“下周还有语文抄写，要不要继续接？”

唐季韫抬眼，平静回他：“可以，还是老规矩，只抄写，大题不写。”

“没问题，我跟另外两个朋友说了，他们也想找你。”男生笑着点头。

“可以，把作业提前给我，我好安排时间。”

“行，明天带给你。”

男生转身走回后排，唐季韫重新低头，翻开自己的数学错题本。一边是别人的抄写任务，一边是自己的中考备考。两件事，她努力平衡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旁人只看见她安静寡言，成绩稳定，却没人知道，这个少女正悄悄靠着一支笔，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托住自己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家。生活压过来的重担，她没有逃避，默默咬着牙，一点点扛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