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爬升，晨雾散尽，山野间的光线变得透亮热烈。

　　三人各自专注画了许久，指尖早已染满铅笔灰与细碎炭粉。笔触渐缓，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趁着天光正好，短暂休息。

　　湖边微风徐徐，吹散久坐的燥热。青草气息混着湖水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四下安静，只剩风吹叶晃的轻响与远处零星的鸟鸣。

　　林子荶伸了个舒展的懒腰，随手将画板立在青石旁，脚步轻快地挪到空地中央坐下，拧开随身的矿泉水抿了一口。她看似随意闲谈，眼底却藏着一丝刻意的试探，慢悠悠开口打破静谧：“说真的，陈时叙你也太会挑地方了，这里风景绝美，还特别出片，光影直感完全是写生宝藏地，难怪你专门跑来这里作画。”

　　陈时叙将手中软炭画笔轻轻搁在画袋边缘，脊背松弛地靠着青石落座，清瘦单薄的身形在日光下格外干净。白色短袖被晚风微微鼓起，清爽利落。他抬眸望向远处层叠青山与澄澈湖水，眉眼温润平和，声线清浅温柔：“这边光影节奏很稳，晨昏变化柔和，色块层次干净不杂乱，很适合长期练手感、磨细节。”

　　一旁的唐季韫安静坐着，微微低头审视自己的画稿，经过一学期的练习，她的画面早已没有最初的僵硬紧绷，远山、湖水、树影的过渡都温柔自然，进步肉眼可见。她看得认真，眉眼垂落，清冷的脸上带着专注的沉静，对外界的闲聊半听半放空。

　　林子荶余光瞥她一眼，暗自轻叹，这姑娘是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换做旁人，被全校最干净出众的少年单独约出门写生，多多少少都会心绪微动，偏偏唐季韫，从头到尾只惦记画画、练手、放松，纯情得让人无奈。

　　林子荶干脆顺势开口，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刻意试探：“平时在学校都很少见你出门玩吧？你假期除了写生，还会跟朋友一起出来吗？”

　　问话落点微妙，明着是闲聊，实则在打探——这场邀约，究竟是习惯性随和，还是独独给唐季韫的特例。

　　陈时叙闻言微顿，眸光轻轻闪烁，心底默然思索片刻。他素来喜静，生活单调规整，闲暇时光大多独处画室、琴房，极少与人结伴出游。他下意识侧眸扫了一眼身侧低头看画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语气清淡坦然：“很少出门，假期大多在家练画、练琴，独处的时间居多。我朋友不多，几乎都是一个人独处。”

　　简单一句话，答案已然清晰，他极少对外邀约，这次主动开口，本就是破例，林子荶心里瞬间了然，笑意藏得更深，继续温柔助攻：“那今天可真是难得，不仅愿意出门，还专门带上我们两个，看来季韫面子够大啊。”

　　这话带着浅浅的打趣，分寸恰到好处，不直白不尴尬，却足够让人品出不一样的意味。

　　可唐季韫依旧半点没听出弦外之音，从画稿中抬眸，眉眼带着几分真切的苦恼，全然不开窍：“我总觉得水边的层次还是画不对，看着很别扭，陈时叙，能不能帮我看看？”

　　陈时叙听到她的声音，停顿了对话，看着她苦恼的模样，眉眼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掠过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温柔笑意，轻声回应：“稍等，我去看看她。”

　　林子荶见状轻轻挑眉，默默抬手示意他过去，心底门儿清。这哪里是简单的好友关照，分明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这下彻底没得跑了。她很有分寸地收住试探的话题，生怕说得太过通透，反倒让两个内敛克制的人局促不安。

　　陈时叙没有直接拿过她的画，只是半俯下身，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画纸上。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碎碎地铺在他的肩头，白色短袖被风掀起一点边角。清浅的墨痕还留在他修长的指尖，他手里捏着一支软炭，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破山野的安静。

　　“这里不要把水边的阴影涂实。”

　　他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到她的手，只是示范线条走向，“水面会反射天光，靠近水岸的地方，要留一层浅灰的反光，层次才能透出来。”

　　唐季韫微微侧过头，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与草木混合的干净气息，她顺着他指引的方向，重新调整握笔，一点点逐层铺色，遇到卡顿的地方，陈时叙便低声提点两句，语速缓慢，耐心十足。

　　少年垂眸专注于画稿，眉眼温润柔和，侧脸浸在斑驳的日光里。少女清瘦的脊背微微前倾，冷白的脸庞埋在光影之下，神情认真沉静。两人挨得不远，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眼前的画纸之上，周遭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响，还有炭笔摩擦纸面细碎的沙沙声。

　　林子荶本来正举着相机拍摄湖面波光，无意间转头，恰好捕捉到这一幅画面，她一连拍了许多张。有远景，将青山湖水一同收纳进画面，两个人只是光影里小小的剪影；也有稍近的镜头，捕捉少年垂眼的侧颜，还有少女低头凝神的模样；有风拂过来，唐季韫一缕碎发飘起，陈时叙下意识微微偏头避让，那一瞬间也被镜头定格下来。

　　陈时叙直起身，语气带着浅浅的赞许：“好多了，你对光影的感知，进步很快。”

　　唐季韫望着焕然一新的画面，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那是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松弛的欢喜：“多亏了你，陈大师。”

　　“过奖，过奖！”难得见她说笑，陈时叙眼底笑意更深，顺势接话

　　林子荶收好相机，慢悠悠走回来，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眼底却藏着得逞的温柔笑意，开口打趣道：“风景拍得差不多了，你们师徒俩研讨完画技没？成果怎么样？”

　　唐季韫坦然将修改后的画稿推给她看，眉眼舒展温柔。

　　“太好看了！层次通透，质感绝了！”林子荶真心夸赞。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氛围松弛自在，夏风吹过湖面，掀起细碎粼光，也吹乱了少年心底藏得好好的浅浅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