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仓促流转，转眼就到了陈时叙离开的前两天。

　　前一晚夜里，陈时叙发来一条简短消息，让她午休有空，务必来一趟顶楼画室。看到消息的瞬间，唐季韫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沉沉下坠，不用细想，也隐约猜到这是最后的道别。她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安静收好手机，一夜无言。

　　次日午休，她顺着熟悉的楼梯，一步步踏上顶楼长廊。许久未认真驻足的画室，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淡淡的松节油墨香萦绕鼻尖，干净规整的画架、靠窗恰到好处的光影，一切都未曾改变。只是褪去了往日两人并肩作画的松弛鲜活，整间屋子空荡荡的，浸满清冷空落。秋日长风穿窗而过，吹动摊开的空白画纸，簌簌轻响，像是在为这段短暂温柔的相逢，缓缓收尾。

　　陈时叙早已收拾妥当，他身着简约的棕色长袖毛衣，搭配宽松浅灰色旧版宽松牛仔裤，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只是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彻底敛了暖意，覆上一层淡淡的沉敛与怅然。桌案上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着一摞厚重的艺术书籍、成套的素描工具、分装妥当的颜料画笔，还有几本他亲手批注整理的画稿笔记，字迹工整，细节周全。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眸看来，语气平淡却落定所有结局，藏着压不住的别离之意：“这些东西我就带不走了，全都留给你。”

　　“你给我的那些够多了，这些都还很新，你拿回去吧，到时万一还用得到呢！”唐季韫开口。

　　“不用，我出国带不上这些，后续家里会给我买新的，这些你就留着吧！”陈时叙摆了摆手。

　　他抬眼望向空旷的画室，目光轻轻扫过每一处角落，带着浅浅的怅然：“学校这边之后会整改，这间画室很快就要封闭关停，以后不会再对外开放了。”

　　停顿片刻，他收回目光，稳稳落回她身上，坦然道出最后的时间，没有多余铺垫，直白又戳人：“今天收拾完，我就不会再来学校了，后天的航班！”

　　短短几句话，骤然堵住了唐季韫的呼吸。此前听闻消息的缓冲余温彻底褪去，真正直面离别的这一刻，心口瞬间被沉甸甸的酸涩填满，闷得发慌，让她一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一切顺遂，一路平安！”她低声回复了一句。

　　她沉默上前，垂眸低头，默默伸手收拾桌上的物件。厚重的专业书籍、触感细腻的画笔、配比整齐的颜料、写满批注的笔记，每一样都带着他认真生活、温柔待人的痕迹。指尖轻轻触碰这些物件，过往的画面一幕幕飞速翻涌而来。

　　厚重的专业书籍、手感细腻的画笔、分装整齐的颜料、手写的笔记，每一样都被她细细收拢，轻轻叠放。指尖触碰着这些带着他温度与痕迹的物件，过往一幕幕飞速翻涌——初次误闯画室的窘迫，认真教她落笔的松缓，山野写生的温柔指点，盛夏晚风里的安静相伴。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这间画室，早已填满了她高二一整年的温柔时光，空气安静得死寂，没有闲谈，没有说笑，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窗外掠过的秋风声。

　　画室里静得死寂，没有闲谈，没有说笑，只剩纸张轻擦的细碎动静，和窗外不绝的秋风声响。两人各自沉默，各自将不舍藏于心底，无人愿意率先打破这份凝滞的安静。

　　唐季韫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隐去眼底的翻涌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眼眶早已微微泛红，温热的酸涩一遍遍涌上眼底，被她死死克制住，不肯让半分失态流露。

　　她一直通透清醒，从未妄念多余。这般才情斐然、温柔耀眼的少年，本就不属于这座方寸小城，注定要奔赴更辽阔的山海与更远的天地。他们的相遇，从来只是青春路上一场短暂的交汇。他短暂停驻，予她温柔、予她包容、予她枯燥青春里的一束光，如今时限已至，他自然要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道理她全都懂，可心底的空落与不舍，依旧分毫未减。

　　她从来通透清醒，心知这般耀眼温柔、兼具才情与风骨的少年，本就不属于方寸小城，注定要奔赴更辽阔的山海、更遥远的天地，他们的相遇，不过是青春路上一场短暂的交汇。他停驻片刻，予她温柔、予她救赎、予她枯燥青春里的一抹光亮，如今时限已至，自然要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片刻后，物件尽数收拾妥当，桌面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一丝属于他的痕迹，仿佛这段温柔相伴的时光，终将彻底落幕。

　　陈时叙静静看着始终低头敛物的少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松弛温和，语气郑重、诚恳又真挚，是最郑重的告别：“唐季韫，我很高兴认识你。常联系，我们后会有期。”

　　字字清晰，温柔克制，分寸得体，恪守着朋友的界限，体面又圆满，却也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

　　唐季韫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隐隐的哽咽，刻意放平语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半分颤抖。她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眸，怕眼底积攒的所有情绪尽数泄露。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陈时叙，谢谢你教我画画，一直包容我、指点我，后会有期。”她轻声应答，字字恳切，藏着满心怅然，

　　话音落下，她没有停留，快步转身离开，利落又决绝，不让自己有半点迟疑。

　　陈时叙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尽数咽下。画室再次归于安静，他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低沉轻柔，对着空荡的门口，小声回应那句无人听闻的道别：“再见，唐季韫!”

　　秋风穿堂而过，带走盛夏的余温，也带走了他们短暂又温柔的青春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