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叙登上飞往异国的航班之后，唐季韫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把乱糟糟的情绪稳住。理智上她反复跟自己说，不过又是一次普通的别离，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失重感怎么都散不掉。从前也见过不少离别，搬走的老街邻居，分班之后很少再见的同学，她都能慢慢释怀。唯独这次不一样，心里空出来一块，连盯着题目算题的时候，视线都会忽然发飘，半天回不过神。

她自己也常常琢磨，其实两个人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大部分交集都留在顶楼那间画室，还有那个夏天，山湖边上短暂的写生。可那些片段记得太清楚了，阳光落在画板上的亮度，风穿过芦苇的声响，傍晚空气里的温度，全都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连着几天，唐季韫整个人都沉在低气压里。话更少了，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垂着眼翻卷子，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状态不对。这点变化，林子荶最先察觉到。

课间的喧闹慢慢消下去，隔壁班的人陆续回教室，林子荶抱着一本错题集绕过来，轻轻拖了一把椅子，挨着唐季韫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季韫，你这几天不对劲，总走神，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唐季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几个字：“陈时叙出国了。”

林子荶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意外：“啊？他走了？这么快？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他们班同学也没人提过。”

唐季韫大概讲述了一下经过，林子荶转念就懂了，陈时叙本来就是那种不爱声张的性子，不习惯热热闹闹的告别。班里其他人一概没通知，唯独单独跟唐季韫说了，临走前还把画具、相机留给她，细细交代以后可以联系。这份特殊，已经不用多说。

林子荶心里透亮，他们哪里只是一起画画的朋友，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没说破的好感。只是刚好撞上高三，又撞上远隔重洋的离别，时机从头到尾都不对。

但她没有直接挑明，唐季韫本身就内敛，现在情绪本就不稳，一旦戳开那层薄纱，只会让她更加手足无措。林子荶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得软。

“难怪你天天蔫蔫的。换谁都会舍不得，他本来就是很温柔的人，好在你们还能微信说话，不是彻底断了联系。”

唐季韫轻轻点了下头，心里的空落却一点没减轻。

之后很多个夜晚，她刷题刷到深夜，书桌上只有台灯一圈暖光，屋子里静得只剩笔尖在草稿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脑子里会冷不丁冒出林子荶以前随口开过的玩笑——情窦初开。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心脏跟着猛地紧了一下，有点慌。她忍不住问自己，这份放不下的惦念，反复翻上来的想念，难道不只是舍不得一个聊得来的画友，是心动？

她很快摇了摇头，暗自觉得荒唐。“肯定是高三压力太大，胡思乱想了。”

她逼着自己收回思绪，攥紧笔重新埋进题目里。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主动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卷子、错题整理、背诵提纲一桩接着一桩，尽量不给自己留出发呆的空隙，想用高密度的复习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出租屋书桌的一角，陈时叙留下的单反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机身干干净净，像封存了一整个夏天。周末有空的时候，林子荶会过来，教她怎么拍照。

“你看，不用非要每张都拍得毫无瑕疵，拍风景讲究松弛感，跟我们当初去山湖写生是一个道理，不用逼自己抓最完美的那一瞬间。”林子荶从后面伸手，覆在唐季韫手上，慢慢转动镜头环。

唐季韫学得认真，只是上手时间短，操作依旧生涩。拍出来的照片时好时坏，有的曝光过头，有的对焦虚了，但她一张都舍不得删，全部存在相册里。

偶尔傍晚写完作业，她会点开微信，点开和陈时叙的对话框。大洋两边时差隔得很远，两个人的作息几乎碰不上，消息总是一来一回，断断续续。大多时候，是她拍下身边的景色发过去，校门口秋天落下来的梧桐叶，傍晚铺满天的晚霞，小城黄昏淡橘色的天，兑现当初分开前说好的，替他多拍一点这里的四季。

陈时叙有空的时候会回消息，说得简单，不会写很长一大段。说说国外的课节奏怎么样，周末去美术馆看到了什么画，走在路上看见的街景。措辞一直很克制，保持着舒服的朋友距离，没有越界的话。

这天傍晚，天边漫开一大片粉紫色晚霞，云层层层叠叠很好看。唐季韫调好焦距按下快门，照片发出去没多久，陈时叙的消息跳了出来：【这边是清晨，天光很亮。异国景色看着新鲜，但总少了一点小城的味道。】

唐季韫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停了几秒，敲下文字发过去：【那我以后多拍点发给你。对了，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隔了几分钟，对方回复：【还好，第一周挺难熬的，常常想回去，这几天慢慢适应了，我姐带着我熟悉附近的街区，这里的同学都挺热情外向的。】

紧跟着一条新消息：【你呢，最近状态怎么样？】

唐季韫看着屏幕，顿了顿，回了一句：【挺好的，按部就班在复习。】

其实她一点都不算好，只是不想隔着屏幕，把自己乱糟糟的情绪丢给他。

【那就好，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对话到这里停下。她退出聊天页面，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心里那层朦胧的情绪依旧看不真切。

高三的压力不会给人太多沉溺情绪的机会。没过多久，月考、模拟考接踵而至，成堆的试卷又一次把她裹进去。那份刚刚冒头，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心动，暂时被压了下去，安安静静藏在心底，等着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看清。

某个午休，林子荶又来找她，手里拎着两盒热乎的牛奶，放在唐季韫的桌面上。

“刚从食堂那边拿的，趁热喝。这次模考的排名你看过没，虽然数学还是拖后腿，但比上次进步不少了。”

唐季韫拆开吸管，轻轻咬着，声音淡淡的：“看过了，选择错了三道，基础题不该丢分。”

“哎呀，别不开心了，下次细心一点就好了！”林子荶靠在桌角看着她。

“嗯嗯”唐季韫抬眼看向她。

“周末逛街去吗，好久没放松了！”林子荶笑了笑。

“可以！”唐季韫点头接话，低头看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之后的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早读、课堂、晚自习，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她偶尔还是会拿起那台相机，趁着晚饭间隙，在校园里拍几张。落日，落叶，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天光。拍好挑几张合适的，发给陈时叙。

他偶尔会分享美术馆的展品照片，配简短几句评价，讲画面里的光影，讲笔触，还是他们熟悉的、聊绘画的语气。

有一次，唐季韫拍到一棵老树，枝桠斜斜托着夕阳，看着安静。消息发过去，很久之后，陈时叙回：【看着像我们当初写生，果林边上那几棵树。】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唐季韫握着手机，在晚自习的走廊窗边站了很久。晚风掠过，带着秋末的凉意，一瞬间，山湖的风声，炭火的温度，天幕下说笑的声音，全都一股脑涌回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回教室。还有一大堆错题等着整理，还有知识点要背诵。

有些情绪不用急着找答案。眼下最重要的路，她得一步一步走完。那份藏在心底，雾蒙蒙的心意，就先安放在那里，不动，不催，等高考落幕，等漫长的夏天再来，再看风会把答案带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