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渐深,凛冽寒风日日吹过校园,高三的压抑氛围愈发浓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全市第一次大型模考如期开考,整套试卷难度远超平日常规训练。考场上,唐季韫接连遇阻,理综压轴题死死卡壳,耗费大量时间依旧毫无思路,数学大题频繁出现计算失误。几场考试结束,她长久紧绷的心态彻底濒临崩盘。
成绩公示的那天,她的排名小幅下滑。虽算不上彻底失利,却狠狠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稳步前行的自律节奏。她向来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早已习惯靠着踏实努力稳住每一次成绩,这场突如其来的波动,让她彻底陷入自我内耗与焦虑。连日备考积压的压力层层堆叠,沉甸甸堵在心口,找不到半点宣泄的出口。
整整一天,唐季韫沉默得反常。课堂上依旧端坐听讲、认真勾画知识点,课间也埋头刷题、整理错题,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沉稳自律、从不懈怠的优等生。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紧绷的神经早已抵达临界点,只需一点细碎的变故,就会彻底断裂。
夜色渐沉,深夜的出租屋寂静无声。母亲今夜值夜班,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唯有书桌一盏台灯亮着暖黄微光,小小一方光亮圈住书桌,余下空间尽数被浓稠的黑暗笼罩。桌面上摊满凌乱的试卷与错题本,鲜红的叉号密密麻麻,刺眼又醒目。连日累积的疲惫、焦虑与挫败感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她的专注力。
她放下手中的笔,指尖酸胀发麻,再也看不进任何一道习题。放空片刻,指尖无意识划过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素描本,是她悄悄珍藏、藏了一整个秋冬的秘密心事。
短暂犹豫后,她轻轻拉开抽屉,将素描本取了出来。指尖缓缓掀开纸页,两张熟悉的速写赫然映入眼帘。第一张是她感觉画的不好的草稿素描,独属于陈时叙的单人画像,盛夏透亮的天光落满他的侧脸,眉眼温润沉静,指尖那道常年作画留下的淡墨痕清晰利落,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认认真真、满心沉静地描摹一个人。
第二张是完整的双人速写,以山湖晚风为底色,光影温柔缱绻。画中少年俯身凝神指点画稿,少女垂眸专注聆听,两道身影安稳相融在同一片盛夏光影里,圆满又温柔。这本画纸被她悉心珍藏,平整干净、毫无折痕,一如那段短暂纯粹的相逢,干净无瑕,从未被岁月磨损半分。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炭笔纹路,真实的触感瞬间拉回所有盛夏回忆。
她好像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懵懂时光里,悄悄对陈时叙动了心思,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唐季韫心口轻轻一空,伴着浅浅的慌乱与无措,她抬手合上素描本,指尖微微发紧,她把素描本轻轻放回抽屉,认真锁好。
晚自习结束,夜色沉沉,两人并肩走回家的路上,模考的打击还沉甸甸压在唐季韫身上。连日来她总是失神,做题专注力大不如从前,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林子荶全都看在眼里。
林子荶观察她许久,终于放缓语速,轻声询问道:“你这阵子状态特别差,是单纯因为成绩下滑焦虑,是心里藏着事,还是一直放不下?”
唐季韫脚步微顿,没有正面应答,沉默良久。她抬眸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茫然,轻声发问:“子荶,情窦初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藏着她纠结许久的心事,林子荶微微一怔,没有打趣,收起平日玩笑的神态,认认真真思索过后,缓缓开口:“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看书上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征兆。”
“也许是普通的相处,可那个人的片段,会不受控制反复闯进你的脑海,分开之后,失落比想象中重很多,明明道理全都明白,心里却还是堵得难受。”
“会记得很多细碎的小事,记得对方说话的语气,记得他的习惯,记得一起经历过的普通瞬间,明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回想起来,心里却又软又涩。”
“甚至很多时候,要等到离别之后,你后知后觉,才恍然发觉自己动了心。”
唐季韫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林子荶说的每一条,怎么都恰好对上自己的状态。
原来那些挥之不去的怅然,那些反复回想的盛夏片段,难道真的不是仅仅出于对一位良师益友的不舍吗?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知晓答案,并没有让她解脱,反而徒增几分无力,人海相逢,转瞬山海相隔,一切都来得太晚。
林子荶看出她的低落,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柔软,慢慢宽慰道:“季韫,不要为难自己。”
“对的人,对的事,会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出现,允许相遇,允许离别,允许重逢。”
“不是所有心动,都一定要有结果,有些遇见,只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教会你一些东西,不必因为时机错位,就否定这份心绪。”
“现在我们不适合想这些人和事,也许在不久的以后,会有重逢呢,是吧!”
唐季韫反复咀嚼着这番话,心头拧成一团的郁结渐渐舒展:【允许相遇,允许离别,允许重逢。】
陈时叙来过,照亮过她灰暗的一段青春,教会她画画,赠予她温柔,而后奔赴属于他的辽阔前路,就算此刻隔着大洋,也未必就是故事的终点。
只是眼下,高考就在眼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独自走完。
“我明白了,子荶,现在重要的是高考,一切交给将来的时间!”唐季韫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那块拧成一团的心结,瞬间消散。
她转头看向身旁始终陪伴自己的好友,轻声道谢:“谢谢你,幸好有你点醒我。”
林子荶弯眸一笑,俏皮打趣道:“光谢可不行,明天早起请我吃早餐!热豆浆配小笼包,不许耍赖。”
“没问题。”唐季韫浅浅扬起笑意。
心结悄然解开,晚风拂去心头沉郁。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轻声说笑,步履轻快,将青涩心事妥帖安放,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