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年味慢慢渗进这座小城的街巷。高三的寒假短得像偷来的，算不上真正的休整，大半日子还是埋在习题册里，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每天的节奏绷得很紧。只有街边陆续挂起来的红灯笼，还有时不时落下来的雪，能稍微压一压高考倒计时悬在头顶的那股压迫感。

除夕前几日，小城迎来一场盛大落雪。鹅毛般的白雪簌簌扬扬往下落，覆住教学楼的青灰屋顶，压弯街边行道树的枝桠，也薄薄铺在出租屋的窗台。天地万物浸在一片素白之中，清冷干净。唐季韫拿起那台单反，慢慢调试熟悉许久的参数，一次次按下快门，将漫天雪景收纳进镜头。取景框里的世界安静纯粹，得以让她短暂逃离高考倒计时带来的焦灼。

隔着数小时时差的这几个月，在认清自己心底那份朦胧心意之后，唐季韫一直刻意克制着和陈时叙的往来。她很少主动发起聊天，大多只是拍下国内的四季晨昏、校园梧桐，或是冬日落雪的画面零星发送过去。陈时叙同样分寸得当，会简单分享异国的课堂、美术馆见闻，不长篇倾诉，也不刻意试探，两人默契维持着朋友之间舒服的距离。

一个天色暗得很早的傍晚，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时叙的消息：【我回国了，过年在家，出来跨年吗？】

唐季韫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压了一整个秋冬的惦念一下子涌上来，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趁着春节假期短期回国，海外课程排得密，只有年末能抽空回来，沾一点国内过年的烟火气。

她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林子荶。林子荶很快回消息：“真的假的？他刚回来就找你？”

“嗯。”唐季韫回得简单。

“那必须去啊，难得能凑上，咱们干脆约跨年夜一起聚。”林子荶直接敲过来，字里行间都是雀跃。

唐季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回了个“好”。

她心里其实也想见他，隔着那么远的时差，那些在刷题间隙冒出来的念想，总算有机会落地。

跨年夜，雪没有停，只是变成细碎的雪沫子，飘在空气里。沿街商铺门口都挂了红灯笼，时不时有零星烟花窜上天，在灰蓝的夜空炸开。他们约在一家私房火锅店，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寒风隔得干干净净。

陈时叙到得早，一身简单黑色休闲外套，眉眼依旧温润干净。海外数月的历练，磨平了少年身上几分散漫稚气，添上几分从容内敛。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

看见她们进来，陈时叙弯了弯眼，声音还是从前那种温和的调子：“好久不见，唐季韫，林子荶。”

“好久不见。”两个人一起应他。

“这是赵言盛，路上碰巧遇上，听说我过来，非要跟着凑热闹，来不及提前跟你们说，不介意吧？”陈时叙侧头介绍旁边的男生。

赵言盛笑着往前半步，很自来熟：“冒昧打扰大家了，我两年没回国，特别想感受下国内跨年的氛围，别嫌多一个人啊。”

林子荶立马接话：“哪会，人多才热闹。”

唐季韫轻轻颔首，扬起一抹浅淡微笑，表示欢迎。

一桌旧友围坐火锅桌边，氛围松弛鲜活，没有高三教室的紧绷压抑，也没有离别之后挥之不去的空落。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袅袅升腾，大家卸下备考的重重焦虑，随意闲谈，聊这半年校园里发生的趣事，聊海外截然不同的学习生活。

吃到后半段，话题自然而然拐到志愿和高考上，陈时叙看向唐季韫，语气自然：“季韫，想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唐季韫捧着一杯温柠檬水，指尖贴着杯壁，语气坚定清晰：“北路理工大学。”

北路理工，国内热门理工类名校，学风扎实、底蕴厚重，是无数理科生的追梦学府，也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远方。

陈时叙眼底浮起赞许：“挺适合你的，你理科底子稳，又耐得住性子沉下心刷题，好好冲，机会不小。”

林子荶跟着点头：“我也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赵言盛转向林子荶：“那你呢，打算去哪？”

林子荶眼睛亮起来：“我想去南方大学，在小城待久了，想去南边看看，换个环境。”

“可以啊，南方游玩的景点多。”赵言盛笑着说。

“那就提前预祝你们考上理想的学校了！”陈时叙拿起饮料杯子。

“好，借你吉言！”唐季韫微笑也拿起饮料杯。

“干杯！”林子荶大声呼喊。

大家举杯干杯，墙上时钟一点点靠近零点。

“快到点了！”林子荶趴在窗边往外看。

店里不少客人都跟着倒计时，喧闹的数字此起彼伏。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唐季韫抬眼，穿过漫天烟火与纷飞碎雪，悄悄望向身侧的少年。恰好陈时叙也转头望过来，两道目光猝然相撞，安静柔和，无需多余言语，这一刻是允许重逢的时刻。

吃完晚饭，陈时叙和赵言盛提前买了一大箱小烟花，走到街边划定的燃放区。

赵言盛拆开包装，递过来几根仙女棒：“来，这个安全，你们拿着玩。”

林子荶率先抽了一根，她把两根塞给唐季韫，火星滋滋响，细碎的金光顺着棒身往下落。唐季韫捏着仙女棒，火光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赵言盛喊：“你们别站那儿聊，过来一起放大的！”

陈时叙应了一声，转头对唐季韫说：“走，过去看看。”

赵言盛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点燃一盒小礼花，引线刺啦地亮起来，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下一秒，彩色的光点接连冲上夜空，在落雪的黑夜里炸开。

林子荶惊呼一声，往后躲，差点踩进雪堆里，赵言盛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点，雪下面滑。”

唐季韫站在陈时叙身侧，看着漫天散开的光，耳边是风雪声、烟花爆裂的轻响，还有同伴的笑闹。

聚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告别完后只剩陈时叙和唐季韫，陈时叙提议送她回去，唐季韫点点头，一路慢慢走到出租小区门口，单元楼的路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直到楼下，他朝她挥挥手，看着她走进单元楼道，灯光吞没她的身影，才转身原路离开。

唐季韫上楼，掏钥匙打开房门，屋里安安静静。她把沾了雪的外套挂在玄关，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烟花升空，小城的跨年还没有完全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