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第二天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回去了。裴正去送的,送完回来,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苏发财没管他,她在忙另一件事。
大嫂柳如眉的狗死了。那只狗是只贵宾,叫“球球”,养了七年。
柳如眉在裴家哭得天崩地裂。不是装的,她是真哭。因为她那只狗,是她唯一真正喜欢的东西。
苏发财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听雨轩给裴砚量血压。
“少爷,”她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
“大嫂那儿。”
“干什么?”
苏发财把血压计收好。
“看看能不能接个活。”
裴砚:“……”
苏发财到的时候,柳如眉坐在院子里,抱着那只狗,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周围站着几个丫鬟,都不敢说话。
苏发财走过去,蹲下来。
“大嫂。”
柳如眉抬头,看见是她,哭得更凶了。
“你来看什么!”
“看狗。”
“看什么看!”
苏发财伸出手。
“能让我看看吗?”
“你干什么?!”
“我这行,”苏发财说,“看死的东西,看得多。”
柳如眉愣住了。
苏发财蹲在那儿,看着那只狗。贵宾,棕色,卷毛。眼睛闭着,舌头伸出来一点。苏发财伸手,摸了摸狗的身体。还软。她翻开狗的眼睛看了看,又翻开嘴唇看牙龈。
“大嫂。”
“干什么!”
“这狗,”苏发财说,“不是病死的。”
柳如眉的哭声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苏发财说,“它不是病死的。”
“那是什么?”
苏发财看着她。
“中毒死的。”
柳如眉整个人僵住了。
“你放屁!”她喊出来,“我的狗好好的!它昨天还好好的!”
“它昨天吃什么了?”苏发财问。
“就……就吃狗粮——”
“还有呢?”
“还有……”柳如眉想了想,“我给它吃了块蛋糕。”
“什么蛋糕?”
“就是……”柳如眉顿住了,“就是厨房做的那个。”
“哪个?”
“就是……”柳如眉的脸白了,“裴家厨房做的,我给它尝了一口。”
苏发财站起来。
“大嫂。”
“干什么?”
“那块蛋糕,”苏发财说,“人能吃吗?”
“能啊,我自己也吃了——”
“您吃了没事?”
“我没事啊。”
苏发财点点头。
“那狗有事。”
“为什么?”
苏发财看着她。
“因为狗的体重是您的三十分之一。”
“同样的量,”她说,“您没事,它有事。”
柳如眉的嘴唇开始抖。
“你是说……”
“我是说,”苏发财说,“那块蛋糕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发财说,“但我知道一点——”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狗的毛。
“这狗,”她说,“死得很疼。”
柳如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它疼吗?”
“疼。”苏发财说,“中毒死的,都疼。”
柳如眉抱着狗,哭得撕心裂肺。
苏发财蹲在旁边,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柳如眉抬起头。
“苏发财。”
“您说。”
“你能不能……”她哽咽着,“给它办一场?”
“办什么?”
“办一场葬礼。”柳如眉说,“体面一点的。”
苏发财看着她。
“行。”她说。
“多少钱?”
苏发财站起来了。
她走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价目表。
“大嫂,”她说,“我这行明码标价。”
“您说吧。”
“全套哭丧,含三跪九叩、撒纸钱、唢呐送行。”苏发财说,“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柳如眉:“……”
“另外,”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规矩,宠物殡葬要加收百分之五十。”
“因为宠物不会说话,”她说,“得靠我们猜。”
“猜错了,”她说,“人家家属更难受。”
柳如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苏发财!”她喊,“你抢钱啊!”
“我不抢钱。”苏发财说,“我明码标价。”
“一条狗你收三万?!”
“三万八。”苏发财纠正她。
“你——”
“大嫂,”苏发财打断她,“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了?”
“您说,'办一场体面一点的'。”苏发财说。
“体面,”她说,“就是这个价。”
柳如眉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
苏发财把价目表收起来。
“大嫂,您要不办,”她说,“我不勉强。”
“我这行不强买强卖。”
她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苏发财站住了。
“办!”柳如眉喊,“我办!”
苏发财转过身。
“不反悔?”
“不反悔!”
“那签字。”苏发财掏出一张单子。
柳如眉签了。
签完,苏发财把单子收好。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
“在哪办?”
“裴家后院。”苏发财说,“我让人搭台子。”
“你疯了?”柳如眉说,“在裴家办狗葬礼?”
“大嫂,”苏发财说,“您要体面。”
“体面,”她说,“就得让人看见。”
第二天上午十点,裴家后院。
苏发财真的搭了个台子。
不大,但是很全。
白布铺地,一圈白菊,正中间摆着一个小棺材——是她连夜让老王赶做的,木头,巴掌大,刷了漆。
棺材前面摆着遗像,是苏发财给那只狗拍的。
她昨天拍了一张,狗闭着眼睛,躺在一块白布上,头下面垫了个小枕头。她把照片洗出来,加了框。框是黑色的。遗像两边,摆着挽联。
上联:“七年相伴情深似海”
下联:“一朝离别痛断肝肠”
横批:“球球千古”
柳如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套,脸都绿了。
“苏发财!”
“大嫂。”
“这挽联——”
“怎么了?”
“你这是给狗写的?”
“对啊。”苏发财说,“我这行写挽联,看的是情分,不是品种。”
柳如眉:“……”
十点整,仪式开始。
苏发财穿上她的“工作服”——那身黑唐装。
她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了。
“各位。”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一位家人。”
全场安静。
裴家来了一百多号人。不是来送狗的,是来看笑话的。没人笑得出来,因为苏发财站在那儿,一脸严肃。
她这行的规矩:干活的时候,不许笑。
“这位家人,”苏发财说,“叫球球。”
“它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它每天做的事,是等。”
“等它的主人回家。”
“它不会说话,”苏发财说,“但是它会叫。”
“它高兴的时候叫,害怕的时候叫,疼的时候也叫。”
“我今天想问各位一句——”
她抬起头。
“你们分得清,它什么时候是高兴,什么时候是疼吗?”
台下没人说话。
“分不清吧。”苏发财说。
“但是我分得清。”
“因为我这行,天天听这个声音。”
她顿了顿。
“人疼的时候,”她说,“跟狗疼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苏发财转过身,走到那个小棺材前。
她蹲下来。
“球球,”她说,“我今天送你。”
“我这行有规矩,送人要说三句话。”
“第一句——”
“'你走吧,别惦记了。'”
“第二句——”
“'你主人会好好的。'”
“第三句。”
她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棺材。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柳如眉。
是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丫鬟。
她哭得特别小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苏发财站起来。
“现在,”她说,“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一百多个人,站在裴家后院,对着一只狗的遗像,默哀三分钟。
没人敢动。
苏发财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三分钟之后,她拿起唢呐。
“起灵——”
唢呐响了。
这一次,她吹的不是《喜丧》。
她吹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
那首曲子没有名字。
是她妈教的。
她妈说,这首曲子,是送小孩和送小动物用的。因为“短”。
短的东西,不能用长曲子送。
吹完,苏发财放下唢呐。
“入殓——”
她自己动手,把那只狗放进小棺材里。
放之前,她给它整理了一下毛。
梳了梳。
然后盖上盖子。
“撒纸钱——”
钱多多在旁边,撒了一把纸钱。
“孝子叩首——”
柳如眉跪下了。
她跪得特别干脆,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抱着那个小棺材,哭得站不起来。
全场没有一个人笑。
仪式结束,苏发财递上账单。
一张纸,写得清清楚楚。
全套哭丧:18888
宠物加收50%:9444
遗像拍摄及装框:800
小棺材定制:2800
唢呐:2000
现场布置:1800
挽联:600
合计:37332
优惠:-1332
实收:36000
柳如眉看着那张单子,眼睛都直了。
“三万六?!”
“对。”苏发财说,“给您抹了零头。”
“你——”
“大嫂,”苏发财说,“您签字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我……”
“您签了。”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签字了就得付。”
“死人不还价,”她说,“狗也一样。”
柳如眉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给!”
“那我起诉您。”苏发财说。
“你起诉我?!就为一条狗?”
“不是为狗。”苏发财说,“是为规矩。”
“什么意思?”
苏发财看着她。
“大嫂,”她说,“您知道我这行为什么要收这么贵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您记住。”
“记住什么?”
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记住那只狗,”她说,“是怎么死的。”
柳如眉的脸,白了。
“你……”
“三万六,”苏发财说,“买您一个记性。”
“您以后每一次看见这张账单,”她说,“您都会想起今天。”
“想起它疼的样子。”
“想起它等您回家的样子。”
她顿了顿。
“然后您会想——”
“是谁给的蛋糕。”
柳如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发财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柳如眉在背后喊:“苏发财!”
苏发财停住。
“大嫂还有事?”
柳如眉站在那儿,低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