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那天晚上开了一场直播。

她回店里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钱多多正准备关门。

“师父，今天不播了吧？”

“播。”

“播什么？”

苏发财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她拿出一把梳子。很小的一把，宠物用的，是她今天给球球梳毛用的。

“播这个。”她说。

钱多多：“……”

“师父，你疯了？”

“我没疯。”苏发财说，“我清醒得很。”

她坐上那张太师椅，把梳子放在膝盖上。

“开播。”

十一点整，直播间开了。

标题：《今天，我送了一只狗》

在线人数五分钟破十万。

苏发财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把小梳子。她一句话没说，先看了三十秒弹幕。弹幕里什么都有。

【苏半仙来了】

【听说你今天给狗办葬礼？】

【收了三万六？！】

【我靠我以为是假的】

【真的假的啊】

苏发财开口了。

“是真的。”她说。

“我今天送了一只狗。”

“收了三万六。”

弹幕炸了。

【？？？】

【三万六给狗办葬礼】

【苏半仙你疯了吧】

【这不就是宰大户吗】

“不是宰大户。”苏发财说。

“那是什么？”

苏发财把梳子举起来。

“是规矩。”她说。

弹幕：“？”

“我这行有个规矩，”苏发财说，“叫'明码标价'。”

“我这行的价目表，贴在门口，谁都能看。”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全套哭丧。”

“宠物加收百分之五十，因为宠物不会说话。”

“遗像八百，棺材两千八，唢呐两千，布置一千八，挽联六百。”

“加起来三万六。”

“我一分钱没多要。”

弹幕：

【可是那是狗啊】

【给狗花三万六，脑子有病吧】

【这大嫂也太冤大头了】

苏发财等他们刷完。

然后她说：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们家里，”苏发财说，“有没有养过什么？”

弹幕：

【养过猫】

【养过狗】

【养过仓鼠】

【养过乌龟】

“养了多久？”

【三年】

【七年】

【十一年】

【十五年】

苏发财点点头。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她说。

“它们走的时候，”她说，“你们怎么处理的？”

弹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

【扔了】

【埋了】

【我妈扔垃圾桶了】

【我爸说丢了就丢了】

【我哭了一个星期，没人理我】

苏发财看着这些弹幕。

她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说。

弹幕：“明白什么？”

苏发财把梳子放下。

“我明白为什么我今天要收三万六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社会上，”苏发财说，“没有一个人，肯为一只狗，认认真真地办一场。”

“你们养了它十一年。”

“它走的时候，”她说，“被装进一个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你们哭了三天，”她说，“没人理你们。”

“因为所有人都会说——'不就是条狗吗'。”

弹幕安静了。

“我今天收三万六，”苏发财说，“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给那只狗，”她说，“一个'值得'。”

她抬起头。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体面这东西，不分品种。”

“人要有体面。”

“狗也要有。”

弹幕开始刷屏。

【……】

【我哭了】

【我家的狗走的时候我妈直接扔了】

【我那时候十岁，我哭了一整晚】

【苏半仙你说得对】

苏发财看着弹幕，眼睛有点热。她低下头，把梳子收起来。

“今天这场，”她说，“我讲个专业的事吧。”

“什么事？”

“宠物殡葬。”苏发财说，“我这行的一个分支。”

“我给大家科普一下——”

“怎么判断一只宠物，是病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弹幕：“？”

“这个有用吗？”

“有用。”苏发财说，“因为很多主人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的宠物是病死的。”

“其实不是。”

她开始讲。

讲了四十分钟。

讲症状，讲判断方法，讲尸体上的痕迹怎么看，讲什么情况下要报警。

讲得特别细。

细到什么程度？

她讲到了“牙龈颜色”“瞳孔状态”“尸僵出现的时间”“毛发脱落的模式”。

在线人数从十万涨到二十八万。

弹幕里开始有人问问题。

【苏半仙，我家猫三个月前走的，我怎么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我家的狗死之前口吐白沫，是中毒吗？】

【我能不能把照片发给你看看？】

苏发财一条一条回。

到了最后，她说了句：

“孝子贤孙们，”她说，“我今天讲这个，不是为了吓你们。”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

“活的东西，死的时候，也会疼。”

“跟人一样。”

弹幕刷屏。

【苏半仙我服了】

【这是我听过最正经的科普】

【关注了】

十二点四十，直播结束。

在线峰值：二十八万。

新增粉丝：十九万。

下播之后，钱多多看着后台，眼睛都直了。

“师父！我们涨了十九万粉！”

苏发财“嗯”了一声。

“师父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

“多多，”苏发财说，“我有个事要你办。”

“你说。”

“把今天那场直播，”苏发财说，“剪成三段。”

“哪三段？”

“第一段，我讲宠物殡葬的那四十分钟。”苏发财说，“单独剪出来。”

“发到全网。”

“第二段，”她说，“剪我在裴家后院吹唢呐那段。”

“第三段。”

她停了一下。

“第三段，”她说，“剪最后那句——'体面这东西，不分品种'。”

“就这一句，”她说，“做成十五秒的短视频。”

钱多多记下来了。

“师父，”他问，“为什么剪这三段？”

苏发财看着他。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说，“我在干什么。”

“您在干什么？”

苏发财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太平路四十四号。白灯笼，红灯笼。

“我在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在让所有人，”苏发财说，“习惯我的存在。”

钱多多愣住了。

“习惯？”

“对。”苏发财说，“我要让全网的人，都知道太平路四十四号。”

“知道这有个办白事的。”

“知道这有个说话算数的。”

“知道这有个——”她顿了顿，“不怕事的。”

她转过身。

“多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钱多多摇头。

苏发财笑了。

“因为我后面要做的事，”她说，“会很大。”

“大到我需要很多人看着。”

“看着才安全。”

那天夜里，苏发财做了件她从没做过的事。

她打开直播后台，看打赏榜。

榜一，还是“客户X”。

金额：三十八万。

苏发财盯着那个数字。

她点进去，看了那个账号的主页。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注册时间：三年前。

三年前的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