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干了一件让全裴家都炸锅的事。
她在后院摆了一口棺材。真的棺材,不是样品。是她从老王那儿借来的,实木的,刷了漆,能躺人。
她把它摆在听雨轩后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老周看见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
“苏小姐!”
“怎么了?”
“这、这是——”
“棺材。”苏发财说。
“我知道是棺材!”老周喊,“我是问您为什么摆在这儿!”
“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我这行的手艺。”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样品要摆出来给客户看。”
“客户在哪?!”
“会来的。”
老周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
这事儿半天就传遍了。裴铮当天下午就来了。他站在那口棺材前,脸色铁青。
“苏发财!”
“二哥。”
“你把这个东西摆在裴家?”
“对。”
“你疯了?!”
“我没疯。”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样品展示。”苏发财说,“我这行的样品,要有实物。”
“客户要看棺材,”她说,“我就得摆棺材。”
“什么客户!”裴铮喊,“裴家不是你的客户!”
“是。”苏发财说,“三少爷是。”
“三少爷要看棺材?!”
“他看过。”苏发财说,“我第一天就给他量过。”
裴铮气得浑身发抖。
“苏发财,”他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二哥,”苏发财打断他,“您这话说过一次了。”
“什么?”
苏发财说:“您说过'我给你三天,滚出裴家'。”
半夜,苏发财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她坐起来,侧耳听,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吱——吱——”很慢,很沉。
苏发财抓起外套,披上,推门出去。院子里有月光。
那口棺材,盖子被推开了。推开了一半。苏发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那个半开的棺材。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棺材口上。里面是黑的。
苏发财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站在棺材前,低头看。
一只手,搭在棺材边上,手指垂下来。那只手的指甲,是青的。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掀。
棺材盖子“砰”地翻开了。
月光下,那张脸露出来了。
苏发财愣住了。
是那个花匠。
裴家的老花匠,姓孙,六十七岁,管了裴家三十年花园。
苏发财见过他几次。他总是蹲在花圃里,一句话不说。现在他躺在棺材里。眼睛闭着,嘴微张,脸是青紫色的。苏发财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没有。她又翻开他的眼睑。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行的老本行,她凑近,闻了闻他的嘴。一股苦杏仁味。
苏发财的手,停住了。她直起身,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这是中毒,而且是急性的。
她的脑子里,闪过那个录音里的话:
“慢的,三年起效。”
“快的,三个月。”
不对。
这个更快。
这个是几分钟。
苏发财的心脏,砰砰地跳。
她掏出手机,要报警。就在她按下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样东西。老孙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捏成一团,露出一角。苏发财蹲下来,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个字“坟”。
苏发财没有报警。她先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纸拍了照,她把棺材盖子盖回去,把老孙的手放好,把他的眼睛合上。
这是她这行的规矩。
死人要体面。
“发财?”蒋川的声音很困,“几点了——”
“蒋川,我这儿有个死人。”
电话那头,“腾”地一声。
“什么?!”
“死了。”苏发财说,“在裴家后院,一口棺材里。”
“棺材里?!”
“对。”
“你怎么发现的?”
“半夜听见声音。”苏发财说,“我出来,看见棺材盖子被推开了。”
“所以是——”
“他自己爬进去的。”苏发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他活着的时候爬进去的。”
“他自己打开棺材,自己躺进去,自己把盖子盖上。”
“然后他死了。”
蒋川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发财,你报警。”
“我报。”
“你现在就报。”
“我报。”苏发财说,“但是蒋川——”
“什么?”
“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苏发财说,“知道自己要死了,””
“会爬进棺材里吗?”
蒋川沉默了。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人的本能,”蒋川说,“是往外跑。”
“对。”苏发财说,“人难受的时候,会往外跑,会喊人,会去医院。”
“没有人会爬进棺材。”
“除非——”
她停住了。
“除非什么?”蒋川问。
苏发财看着那口棺材。
“除非他不是在求生。”她说。
“那他在干什么?”
苏发财闭上眼睛。
“他在藏。”
“藏什么?”
“藏他自己。”苏发财说,“或者——”
她睁开眼睛。
“藏一样东西。”
警察是凌晨四点到场的。
现场勘查,拍照,取证,问话。
苏发财作为“第一发现人”,被问了两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累得睁不开眼。
老周端了一碗粥过来。
“苏小姐,您吃点。”
苏发财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管家。”
“在。”
“老孙,”她说,“在裴家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苏发财说,“他管花园?”
“是。”
“祖坟那边的花草,”她说,“也是他管?”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是。”
苏发财抬起头。
“三年前,”她说,“祖坟动土,”
“他在场吗?”
老周的脸色,白了。
“苏小姐,”他说,“我不敢说。”
“您不用说。”苏发财说,“我猜到了。”
她放下粥碗。
“周管家,”她说,“老孙死之前,”
“来找过我吗?”
老周愣住了。
“什么?”
“我这几天,”苏发财说,“一直在找三年前经手祖坟的人。”
“老李,我找到了。”
“老李的徒弟,我找到了。”
“还有一个,”她说,“就是老孙。”
“我前天托人带话给他,说我想问问三年前的事。”
苏发财看着老周。
“他昨天,”她说,“有没有找过您?”
老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点了点头。
“找过。”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老周哽咽了,“他说,'周管家,我怕'。”
苏发财闭上眼睛。
“周管家。”
“在。”
“他怕什么?”
老周摇摇头。
“他没说。”他说,“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老周说,“'我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我今天想说'。”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去说'。”
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他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周说,“我第二天就没见着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