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死,在裴家引起的震动,比苏发财摆棺材大十倍。老太君当天就下了令:彻查。
裴铮的脸,在那一天变得特别难看。苏发财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在等一样东西,尸检报告。
蒋川说,三天。
这三天,苏发财干了一件事。
她把老孙这个人,从头到尾查了一遍。她去了裴家的人事档案室。
老周给她开的门。
档案室里全是灰,苏发财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翻出了老孙的档案。孙德福,六十七岁,本地人。一九九二年进裴家,做花匠。工资记录:从一九九二年的三百二,涨到二零二二年的四千八。
三十年,没请过一次长假。
没犯过一次错。
档案里最后一条记录是:
“二零二二年六月二十,因身体原因,申请退休,未批准。”
苏发财盯着那一行。
“周管家。”
“在。”
“他六月二十申请退休?”
“是。”
“为什么没批准?”
老周低下头。
“因为……”他说,“因为花园离不开人。”
“谁说的?”
“二少爷。”老周说。
苏发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她又往下翻。
翻到一页,是老孙的“紧急联系人”。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孙小雨。
关系:女
苏发财愣了一下。
“他有女儿?”
“有。”老周说,“在南方,嫁人了。”
“多久没来了?”
老周想了想。
“好几年了。”他说,“大概是……三年。”
苏发财抬起头。
“三年?”
“是。”老周说,“三年前她还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老孙也没说过。”
苏发财把档案合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第四十一天。】
【老孙,孙德福,67岁,裴家花匠30年。】
【六月二十申请退休,裴铮未批。】
【三年前,他女儿不再来了。】
她写到这儿,停住了。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尸检报告是第三天出来的。
蒋川亲自送来的。
他到店里的时候,苏发财正在给元宝喂猫粮。
“发财。”
苏发财抬起头。
蒋川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进来。”
蒋川进来,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
苏发财拿起来,翻开。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氰化物?”她说。
“对。”蒋川说。
“急性。”他说,“几分钟的事。”
苏发财往后翻。
“体表无外伤,”她念,“无挣扎痕迹。”
“指甲内有泥土。”
苏发财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指甲内有泥土。”她重复了一遍。
“对。”蒋川说,“而且不是一般的泥。”
“什么泥?”
“我们比对了。”蒋川说,“跟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土样——”
“裴家祖坟的?”
“对。”蒋川说,“成分一致。”
苏发财闭上眼睛。
“所以,”她说,“他死之前,”
“去过祖坟。”
“或者,”蒋川说,“他死之前,挖过祖坟的土。”
苏发财睁开眼睛。
“蒋川,”她说,“他指甲里的泥,”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弄进去的吗?”
蒋川想了想。“新鲜。”他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也就是说,”她说,“他在死之前的二十四小时里,”“
“去过祖坟。”
“或者,”蒋川说,“他接触过从祖坟挖出来的东西。”
苏发财站起来。
“我妈那瓶香灰,”她说,“是你测的吗?”
“是。”
“结果跟裴家那个一样?”
“一样。”蒋川说。
苏发财点点头。
她把那页纸放下。
“蒋川,”她说,“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苏发财说,“如果知道自己中毒了,””
“而且是急性的,几分钟就会死——”
“他会做什么?”
蒋川看着她。
“他不会爬进棺材。”他说。
“那他会做什么?”
蒋川想了想。
“他会去找一个人。”他说。
“找谁?”
“找他最想告诉的那个人。”蒋川说,“或者——”
他顿住了。
“或者什么?”
“或者,”蒋川说,“他会去找一样东西。”
苏发财的眼睛亮了。
“对。”她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
“苏小姐?”
“老孙住哪儿?”
“他住在……”老周说,“花园后面那间小屋。”
“钥匙谁有?”
“我有。”
“您现在过来,”苏发财说,“带我去。”
老孙的小屋,在裴家花园最深处。
一间平房,十几平米,门口种着一排月季。
屋子里很暗。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苏发财进去,先看床。
床铺得很整齐。
她掀开枕头。
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掀起床单。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个茶缸,一副老花镜,一沓报纸。
她拿起报纸,抖了抖。
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笑着。
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雨,二十二岁生日。”
苏发财把照片放下。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
柜子里是衣服。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件一件摸过去。
摸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住了。
衣服里有东西。硬的,她掏出来是一个铁盒,很小,巴掌大。和祠堂里那个,一模一样。
苏发财的手,抖了。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把钥匙。
第二样:一张纸条。
第三样:一个U盘。
苏发财先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三月十九。夜里。东位。我看见了。”
落款:
“孙德福”
苏发财的呼吸,停住了。
三月十九。
她妈死后的第八天。
祖坟第一次动土,是三月十八。
三月十九,是第二天夜里。
苏发财拿起那个U盘。
她掏出手机,找了一根转接线,插上。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视频。
时长:一分十二秒。
苏发财点开。
画面很黑。
是夜里拍的,应该是手机拍的。
画面晃得厉害。
能看见一片坟地。
月光,树影。
然后是声音。
有说话声。
一个声音:“……埋深点。”
另一个声音:“够了,一米二。”
第一个声音:“把土填上。”
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铲了很久。
然后第一个声音说:
“记住了,”他说,“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
“说了,”他说,“你们家几口人,我心里有数。”
画面晃了一下。
然后,镜头往上抬了一点点。
拍到了一个人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很模糊。
但是能看出来——
圆脸。
眉毛稀。
苏发财的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吴管事。
视频继续。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苏发财整个人僵住了。
“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你们别问。”
“你们只要记住一样——”
“这底下埋的,是能让人死的东西。”
视频结束。
一分十二秒。
苏发财站在老孙的小屋里,一动不动。
老周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
“苏小姐……”
苏发财没答。
她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做了件事。
她蹲下来,把那个铁盒、钥匙、纸条,一样一样放回柜子里。
放回原位。
放好,她关上柜子门。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老周。
“周管家。”
“在。”
“这间屋子,”她说,“从现在起,锁起来。”
“钥匙您拿着。”
“任何人要进,”她说,“先问我。”
老周点头。
“苏小姐,”他说,“那个视频——”
“我不能留着。”苏发财说。
“为什么?”
“因为老孙死了。”苏发财说。
“他为了这个视频死的。”
她顿了顿。
“我要是留着,”她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老周愣住了。
“那您——”
“我复制了。”苏发财说。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七份。”
那天晚上,苏发财回到听雨轩。
裴砚在正屋等她。
她进去,把门关上,坐在他面前。
“少爷。”
“嗯。”
“我找到老孙留下的东西了。”
裴砚看着她。
“是什么?”
苏发财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
“您看。”
裴砚接过,点开视频。
一分十二秒。
他看完了。
看完,他把手机还给她。
他的手,在抖。
“吴管事。”他说。
“对。”苏发财说。
“他埋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发财说,“但是老孙说了——”
“'这底下埋的,是能让人死的东西'。”
裴砚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
“苏发财。”
“嗯?”
“明天,”他说,“我们再去一次祖坟。”
苏发财看着他。
“您去?”
“我去。”裴砚说。
“您身体——”
“我站得起来。”裴砚说。
他看着她。
“三年了,”他说,“我从没去过那儿。”
“我妈埋在那儿。”他说,“我一次都没去过。”
苏发财看着他。
“好。”她说。
“明天几点?”
“早上六点。”苏发财说,“天刚亮,人少。”
裴砚点头。
苏发财站起来,走到门口。
“少爷。”
“嗯?”
“我多问一句。”她说。
“你问。”
“您怕吗?”
裴砚看着她。
“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到了那儿,”裴砚说,“会发现我妈的坟,也是空的。”
苏发财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