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到听雨轩门口的时候,裴砚已经在了。
他没坐轮椅。他扶着廊柱站着,穿一件深色外套,脸色很白。
苏发财走过去。
“您能行吗?”
“能。”
“我扶您——”
“不用。”裴砚说,“我今天自己走。”
苏发财看着他。
“行。”她说,“那走吧。”
老周开车。
车开出裴家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苏发财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裴砚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少爷。”
“嗯。”
“您紧张吗?”
“紧张。”
“我也紧张。”
裴砚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这行有规矩,”苏发财说,“挖坟之前,要先问一下。”
“问谁?”
“问底下的人。”苏发财说,“得跟他说一声,我们要动了。”
裴砚看着她。
“你怎么说?”
苏发财想了想。
“我说——”她说,“'打扰了,我们来接个人。'”
裴砚沉默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西郊。
天已经亮了。
山坳里有雾,白茫茫的。
苏发财下车,抬头看了看。
“今天天气好。”她说。
“怎么讲?”
“有雾。”苏发财说,“有雾好,没人看得见我们。”
裴砚母亲的坟,在整片坟地的西侧。
苏发财先带他过去。
坟很新——是三年前修的,墓碑是白的,字是黑的。
裴门姜氏之墓
裴砚站在坟前。
他站了很久。
苏发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
那件深色外套,穿在他身上,还是很空。
三年瘦了二十斤,骨头架子撑不起来。
裴砚跪下了。他不是慢慢蹲下去的。
他是直接跪的——膝盖砸在土上,“砰”的一声。
苏发财的心一紧。裴砚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头低下去。他就那么跪着。
“妈,”他说,“我来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坟头的草吹得倒向一边。
裴砚又说了一句:
“我晚了三年。”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掉。
擦完,她抬起头,看见裴砚的肩膀不动了。
他站起来了。
站得很慢,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
站起来之后,他转过身。
“苏发财。”
“在。”
“我们开始吧。”
苏发财带了工具:铁锹,手套,手电,还有一个塑料箱。
她和老周挖。
裴砚站在旁边看。
铁锹“当”的一声。
“有东西。”老周说。
苏发财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一个木箱,和东边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锁已经锈死了。
苏发财戴上手套,把箱子抱出来。
放在地上。
她转头,看向裴砚。
“少爷。”
裴砚走过来。
他蹲下去,看着那个箱子。
“开。”他说。
苏发财用撬棍撬开了锁。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
是一沓文件,还有一个铁盒。
苏发财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份病历。
病人姓名:裴姜氏(裴砚母亲)。诊断结果:代谢功能障碍(罕见型)。
主治医生签名:李怀安。
日期:三月一日。
苏发财往后翻。
第二页,是用药记录。
第三页,是检查报告。
第四页——
她的手停住了。
第四页是一张纸,手写的。
上面列着一串东西。
是毒物的名字。
苏发财看不懂那些化学名,但她看得懂数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剂量。
最后一行写着:
“按此剂量,三个月内起效,症状与代谢功能障碍高度相似。”
底下有签名。
签名是:裴铮。
裴砚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苏发财蹲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
老周站在三步以外,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雾慢慢散了。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坟地上。
裴砚终于开口了。
“苏发财。”
“在。”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妈死的那天,”裴砚说,“我在医院。”
“医生跟我说,'你母亲这个病,是天生的'。”
“他说,'这种病很少见,十万个人里有一个'。”
“他还说,”裴砚说,“'你最好也去查一下,可能会遗传'。”
裴砚抬起头。
“我查了。”他说,“我查了,我没病。”
“那医生就说,'那你运气好'。”
他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他妈的,”他说,“运气好。”
苏发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少爷。”她说。
“嗯。”
“我给您看样东西。”
苏发财站起来,走到那个铁盒前,打开。
里面是一瓶东西。
一个玻璃瓶,装着半瓶粉末。
瓶身上贴着标签。
苏发财拿起来,递给他。
裴砚接过去,看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他母亲的笔迹:“砚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没来得及说。”
裴砚的手,抖得拿不住瓶子。苏发财接过来,帮他拧开。瓶子里面,除了粉末,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纸。苏发财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裴砚母亲的字。
“砚儿,妈的药,别喝。”
“妈的香,别闻。”
“妈不是病。”
“妈是被药倒的。”
“去找三楼那个化妆师。她知道。”
裴砚闭上眼睛。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那张纸上。
苏发财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哭。
她没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儿,陪着他。
车开出山坳的时候,苏发财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家里打来的。
老周接了。
“什么?!”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路边。
老周转过身,脸白得像纸。
“苏小姐……老太君……”
苏发财的心一沉。
“老太君怎么了?”
“倒了。”老周说,“刚才家里打电话来,说老太君在祠堂门口摔了。”
“现在呢?”
“送医院了。”
苏发财:“……”
她转头,看向裴砚。
裴砚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开车。”他说。
医院,急诊大楼。
他们到的时候,抢救室的灯亮着。
门口站了一圈人。
裴铮,柳如眉,周氏,还有几个族老。
苏发财下车,跑过去。
“怎么样了?”
裴铮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我很悲痛”的表情。
“脑溢血。”他说,“大面积。”
“医生说呢?”
“医生说……”裴铮低下头,“看这一晚上。”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抢救室的灯,红得刺眼。
她转身,走到裴砚身边。
裴砚坐在轮椅上——下山的时候他还能走,到了医院,他坐不起来了。
苏发财蹲在他旁边。
“少爷。”
“嗯。”
“您别急。”
“我不急。”裴砚说。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有点吓人。
“苏发财。”
“在。”
“我奶奶,”他说,“是被人推的。”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会去祠堂。”裴砚说。
“什么?”
“她三年没去过祠堂了。”裴砚说,“她腿不好,祠堂门口有七级台阶。”
“她去祠堂,”他说,“只会有一个原因。”
“什么?”
“有人叫她去。”裴砚说。
苏发财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抢救室的门。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然后她走到裴铮面前。
“二哥。”
裴铮抬起头。
“三弟妹。”
“我多问一句,”苏发财说,“老太君今天早上,”“
“为什么会去祠堂?”
裴铮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我怎么知道。”
“您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裴铮说,“我早上还没起——”
“可您已经在医院了。”苏发财说。
裴铮愣住了。
“我……”
“老太君摔倒的时间,”苏发财说,“是七点四十。”
“现在八点十分。”
“您住得比裴家远,”她说,“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抢救室门口,所有人都看向裴铮。
裴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他说,“我正好在外面。”
“在哪儿?”
“在、在附近。”
“附近哪儿?”
“三弟妹!”裴铮提高了声音,“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正是时候。”苏发财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哥,我这行有规矩,”她说,“人还没走,”
“我们就要把事情问清楚。”
“因为人一走,”她说,“就问不清了。”
裴铮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苏发财,”他压低声音,“你不要太过分。”
“我不过分。”苏发财说,“我这行就这样。”
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回裴砚身边,蹲下来。
“少爷。”
“嗯。”
“我录下来了。”她说。
裴砚看着她。
“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苏发财说,“我这行出门带手机,”
“是职业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