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进行了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医生出来了。
“命保住了。”他说,“但是——”
他说了一串医学名词,最后一句话是:“能不能醒过来,看这三天。”
裴铮当场就哭了。他哭得特别伤心,扶着墙,肩膀一耸一耸。
柳如眉在旁边抹眼泪。周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发财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她没哭,她在看人。
她看见裴铮哭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东西在震。
苏发财的眼睛,落在那个口袋上。
她走到裴铮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铮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三弟妹……”
“二哥,”苏发财说,“节哀。”
裴铮:“……”
“您别多想,”苏发财说,“我这行说'节哀',是职业习惯。”
“人还没走呢,”她说,“我说早了。”
裴铮的脸色,变了。
“苏发财!”
“在。”
“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苏发财说,“我就是问问——”
“二哥,”她说,“后事,要不要先准备?”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苏发财。
裴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这行有规矩,”苏发财说,“人进了抢救室,”
“我们这行叫'临危单'。”
“临危单的意思是,”她说,“人还没走,但是要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她说,“准备寿衣、灵堂、花圈、纸扎、乐队、场地、车队。”
“这些东西,”她说,“临时订来不及。”
她顿了顿。
“二哥,”她说,“您要不要听个价?”
裴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苏发财看见了。
那部手机,屏幕是亮的。
上面是一条消息。
她没看清内容。
但是她看清了一样东西——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圆。
没有名字。
苏发财把这一切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笑了。
“二哥,”她说,“要不我给您报个价?”
“您听听,心里有个数。”
苏发财真的报了。
她站在走廊里,当着裴家上下十几口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备忘录。
然后她开始念。
“第一项,寿衣。”
“老太君七十九,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八公斤。”
“按这个尺寸,”她说,“真丝绣花的,一套八千八。”
“缎面的,一万二。”
“老太君那个身份,”她说,“我建议用一万二那套。”
“第二项,灵堂。”
“裴家老宅中庭,”她说,“搭三天,含灯光音响,六万八。”
“如果搭七天,”她说,“十二万。”
“老太君这个身份,”她说,“我建议七天。”
“第三项,花圈。”
“按裴家的规格,”她说,“至少要三百个。”
“一个三百,”她说,“九万。”
“第四项,纸扎。”
“房子、车子、佣人、家电,”她说,“全套三万八。”
“第五项,乐队。”
“我这行有合作的,”她说,“二十人编制,三天六万。”
“第六项,唢呐。”
“我自己吹,”她说,“两千。”
“第七项,遗体化妆。”
“这个我亲自来,”她说,“不收钱。”
苏发财抬起头。
“加起来,”她说,“四十一万六千六百。”
走廊里死一样安静。
裴铮的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白色。
“苏发财!”他终于爆发了,“你——”
“二哥,”苏发财打断他,“我还没报完。”
“还有什么?!”
“还有一项。”苏发财说。
“什么?”
“孝布。”
她顿了顿。
“二哥,”她说,“您是长子还是次子?”
裴铮愣住了。
“什么?”
“我问您,”苏发财说,“您是长子还是次子?”
“我——”
“因为孝布的长短,”苏发财说,“是按辈分来的。”
“长子的孝布,长七尺。”
“次子的,长五尺。”
“孙辈的,三尺。”
她看着裴铮。
“二哥,”她说,“我要按您的辈分,”
“定孝布的长短。”
裴铮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苏发财把手机收起来。
“二哥,”她说,“您别误会。”“我不是咒老太君。”
“我这行不咒人。”她说,“我这行只是——”
“提前准备好。”
她转身,走回裴砚身边。
蹲下来。
“少爷。”
裴砚看着她。
他坐在轮椅上,眼睛很亮。
“你刚才,”他说,“是在刺激他。”
“对。”
“为什么?”
苏发财看着抢救室的门。
“因为我要看他,”她说,“会不会露馅。”
“露了吗?”
“露了一半。”苏发财说。
“怎么讲?”
“他口袋里有个手机,”苏发财说,“一直在震。”
“有人在给他发消息。”
“发消息的人,”她说,“没有名字。”
裴砚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苏发财。”
“在。”
“我奶奶摔这一跤,”他说,“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看着他。
“因为老太君,”她说,“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
苏发财顿了顿。
“'苏小姐,我要是出了事,你先去祠堂。'”
裴砚的呼吸,停了。
“祠堂?”
“对。”苏发财说,“她说,'那里还有东西'。”
裴砚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我奶奶,”他说,“把香灰给了我。”
“但是她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没给我。”
苏发财点点头。
“所以她昨天提醒我了。”她说。
“但是她没来得及说是什么。”
“今天早上,”她说,“她就去了祠堂。”
裴砚睁开眼睛。
“苏发财。”
“在。”
“你再去一次祠堂。”他说。
“现在?”
“现在。”裴砚说,“趁所有人都在这儿。”
苏发财站起来。
她转身要走。
“苏发财。”
她停住。
“您说。”
裴砚看着她。
“小心。”他说。
苏发财笑了。
“少爷,”她说,“我这行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我这行的人,”她说,“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活人,”她说,“吓不住我。”
裴砚看着她。
“苏发财。”
“您说。”
“您这行,”他说,“有没有怕过?”
苏发财愣了一下。
“有。”她说。
“怕什么?”
“怕办砸。”苏发财说。
“办砸了怎么了?”
“办砸了,”她说,“人家记一辈子。”
“我十九岁那年,”她说,“我把寿衣穿反了。”
“那家儿子骂了我两个小时。”
“我站在那儿,”她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妈给我解的围。”苏发财说,“她说'反了是寿,正了是终'。”
“那家人就不骂了。”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她说,“他们心里还是记着。”
“记着那两个小时。”
“记着我那个反了的领子。”
苏发财低下头。
“我这行二十年,”她说,“我办了四千场。”
“我砸过一场。”
“就一场。”
“但是我记了二十年。”
裴砚看着她。
“那一场,”他说,“是谁?”
苏发财抬起头。
“我妈。”她说。
裴砚愣住了。
“您妈?”
“我妈走的时候,”苏发财说,“我没给她办。”
“我当时,”她说,“我办不了。”
“我站在那儿,”她说,“我连她的脸都不敢看。”
“我给她办砸了。”
裴砚握住了她的手。
“那不是办砸。”他说。
“是什么?”
“是还没办完。”裴砚说。
苏发财看着他。
眼泪掉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