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推开祠堂的门,里面还是那么暗。她走到老太爷牌位前,把牌位推开,打开暗格。她摸了摸暗格的底部,有一道缝。苏发财用指甲抠了抠。底板是活的,她把它掀起来。底下还有一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蓝印花布,包得方方正正。
苏发财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笔记本。
很旧,封皮是牛皮纸。
第二样:一封信。
第三样:一把钥匙。
苏发财先拿起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妈的字。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本子。
她蹲在地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
“今天去了裴家。是'冲喜'。”
“'病人'是裴家的少爷,躺在床上。”
“我看了他的指甲。不脆。”
第二页:
“我又去了。我按了他的脉。有力。”
“这个人没有病。”
“我跟裴家的人说了。他们让我不要多话。”
第三页:
“我拿到了香灰。”
“我闻了。这个味道不对。”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香我闻得多。”
“这个香里有东西。”
第四页:
“我又去了裴家。这一天,我吐了。”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往下看。
“我在门口吐了。因为那个味道太浓了。”
“我吐完,我就明白了——”
“这不是冲喜。”
“这是杀人。”
后面几页,是她妈记下来的细节。
谁在场,谁说了什么,香是从哪个香炉里取的,她看见谁进出过那间屋子。
苏发财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第十二页上,写着一行字:
“下午三点。我在佛堂见了老太君。我把香灰给了她。”
“她说她会查。”
“我信了她。”
苏发财的眼泪,掉在纸上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她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十八页。
第十八页只有一行字。
是她妈写的最后一句。
“晚上八点。我开始疼。”
后面,没有了。
苏发财翻到第十九页。
空白。
第二十页。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
全是空白。
苏发财跪在祠堂的地上,抱着那个笔记本,一动不动。
她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苏发财”
字是老太君的,苏发财拆开。里面是两页纸。老太君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第一页:“这个本子,是你母亲的。”
“三年前,她把它交给我,说'如果我出事,把这个给我女儿'。”
“我没给。”
“我把本子藏了三年。”
“我这三年,每一天都想给你。”
“我没给,是因为我怕。”
“我怕你看了这个,会去查。”
“我怕你查了,会死。”
“因为我见过你母亲的下场。”
苏发财的手,抖得厉害。
她翻到第二页。
“我今天要去祠堂,是因为我想把这本子拿出来。”
“我要亲自交给你。”
“苏小姐,”
“我这辈子,做过一件最大的错事。”
“就是那天下午,我跟她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查'。”
“这句话,把她送上了死路。”
“我现在还给你。”
“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
“我只求你一件事——”
“活着回来。”
信的最后,是老太君的签名。
日期就是昨天。
苏发财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她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济”字。
苏发财盯着那个字。济,济世堂。
苏发财在祠堂里待到天黑。
她把那个暗格恢复原状,把牌位推回去,把布包收好。
然后她走出祠堂。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前面站了一排人。族老,旁支,还有裴家的管事。为首的是那个八十岁的叔公。他拄着拐,站在最前面。
“苏小姐。”他说。
苏发财站住了。
“叔公。”
“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我干什么?”
叔公抬起拐杖,指了指她。
“裴家,”他说,“容不下你了。”
苏发财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叔公说,“从今天起,你不是裴家的人。”
苏发财笑了。
“叔公,”她说,“我这辈子就没当过裴家的人。”
“那你更该走。”叔公说。
“为什么?”
叔公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
“你进裴家这些日子,”他说,“裴家出了多少事?”
“老太君进医院。”
“老花匠死在后院。”
“祖坟被人挖开。”
“病历被人偷走。”
“表少爷的未婚妻走了。”
“大少奶奶账号被封。”
他拄着拐,往前走了一步。
“苏小姐,”他说,“你是办白事的。”
“你身上带晦气。”
苏发财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没生气。
她很平静。
“叔公,”她说,“您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身上不带晦气。”苏发财说,“我身上带的是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这些事,本来就在裴家。”
“我不是把它们带来的。”
“我是把它们看出来的。”
叔公的脸,涨红了。
“你——”
“叔公,”苏发财打断他,“我多问一句。”
“你问。”
“三年前,”苏发财说,“裴家有没有出过事?”
叔公愣住了。
“什么?”
“三年前,”苏发财说:“裴家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三少爷的母亲。”
“一个是来做活的化妆师。”
她看着叔公。
“那一年,”她说,“我在裴家吗?”
叔公不说话了。
“我不在。”苏发财说,“我那时候十九岁,在我妈的病床前。”
“所以我身上带的晦气,”她说,“是怎么跑到裴家去的?”
院子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叔公,”她说,“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不是裴家的人。”
“我是来办事的。”
“我办的事,”她说,“是替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要一个说法。”她抬起头。
“那个人,”她说,“是我妈。”
那天晚上,族会开了三个小时。
苏发财一个人站在堂屋中间,面对十几个老头。
她抬起头。
“三年前,”她说,“裴家祖坟动土,”
“是谁签的字?”
堂屋里,一瞬间死寂。十几个老头,没有一个人说话。苏发财环视一圈。
“我问,”她说,“谁签的字?”
还是没人说话。
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行有个习惯,”她说,“我喜欢留证据。”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张施工单据,底下有签字。是裴铮。
她把手机举起来,让每个人看。
“这是三年前三月十八,”她说,“祖坟东位补土的施工单据。”
“签字人,”她说,“是裴铮。”
堂屋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苏发财说,“我这几天,”
“把三年前经手这件事的人,都找了一遍。”
“老李,”她说,“第一个施工队的。”
“老李的徒弟,”她说,“后面六次的。”
“还有老孙。”她说,“裴家的花匠。”
她顿了顿。
“老孙死了。”她说,“昨天死的。”
“死在一口棺材里。”
“他死之前,”她说,“留了一个U盘。”
堂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发财把手机收起来。
“我今天不跟你们争。”她说。
“你们要赶我走,”她说,“可以。”
“但是——”
她抬起头。
“我走之前,”她说,“我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叔公问。
苏发财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三年前,”她说,“你们签那个字的时候,”
“有没有人,”
“看过内容?”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很苍老。苏发财转过头。
坐在最角落的那个族老,七十六岁,姓裴,排行老五。他站起来了。他拄着拐,手在抖。
“我签过。”他说。
全场哗然。苏发财看着他。
“五叔公,”她说,“您签的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铮儿拿来一沓纸,”他说,“让我签。”
“他说,'五叔,这是修坟的例行文书'。”
“我没看。”他说,“我眼睛不好,我看不清。”
“我就签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发财。
“苏小姐,”他说,“我签了什么?”
苏发财看着这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她的喉咙,紧了。
“五叔公,”她说,“您签的是——”
她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后悔。苏发财改口了。
“您签的,”她说,“是一张修坟的单子。”
“修坟?”
“对。”苏发财说,“修坟。”
她笑了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就是修坟。”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坐下了。
苏发财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坐下。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个老人已经七十六了。
他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签的只是一张修坟单。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十点,苏发财走出裴家。
她拎着那个军绿色的工具箱,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裴家的大门,在那儿。
门口两盏石灯。
她站了三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写了一条备忘录:
【我被赶出来了。】
【但是我拿走了一样东西。】
【我妈的笔记本。】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老太君,您在医院躺着。】
【我答应过您,活着回来。】
【我还没回来呢。】
【这事不算完。】
她收起手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