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回到太平路四十四号,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钱多多在店里等着,看见她,扑过来。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
“网上都传疯了!”钱多多把手机举给她看,“你看——'裴家少夫人被逐出家门'!”
苏发财扫了一眼。热搜第九,她“啧”了一声。
“才第九。”
“师父!”钱多多快哭了,“这时候你还计较排名?”
“计较。”苏发财说,“排名越高,关注越多。”
“关注越多,”她说,“我越安全。”
钱多多愣住了。
“师父,你——”
“多多,”苏发财说,“你去烧水。”
“啊?”
“烧水,”苏发财说,“我今晚不睡了。”
苏发财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把工具箱摊开。
她拿出她妈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一页一页地看。
“多多。”
“在。”
“我妈这个本子,”她说,“有一样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时间。”苏发财说。
“时间怎么了?”
“你看,”苏发财指着,“她三月五日去裴家,三月七日去,三月九日去。”
“每次都记了时间。”
“但是三月十一,”她说,“她没记几点去的。”
钱多多:“……”
“而且,”苏发财说,“她三月十一那页,”
“只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她吐了。”
“第二,她去见了老太君。”
苏发财抬起头。
“但是老太君给我的信里写,”她说,“她们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钱多多挠头:“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苏发财说,“我妈三月十一早上出门,””
“是去干活的。”
“她干活的地方,”她说,“是裴家的正屋。”
“要给'病人'化妆。”
她顿了顿。
“但是我妈在正屋,”她说,“最多待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她说,“她去了哪儿?”
钱多多:“……”
苏发财低下头,看着那页纸。
“我妈三月十一的行程,”她说,“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白。”
“她上午出门,下午三点见老太君。”
“中间那三个小时,”她说,“她在哪?”
她猛地抬起头。
“多多,把我妈那张死亡证明拿来。”
“啊?哦。”
钱多多跑进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文件袋。
苏发财接过来,抽出那张证明。
姓名:苏玫
死亡时间: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三点二十
苏发财盯着那行字。
“三个月。”她说。
“什么三个月?”
“我妈三月十一去裴家,”苏发财说,“六月十一死。”
“整整三个月。”
她把证明放下。
“多多,”她说,“你还记不记得,”
“我妈最后那三个月,”
“什么样?”
钱多多的眼圈红了。
“记得。”他说,“她疼。”
“怎么疼法?”
“一开始是胃疼,”钱多多说,“后来说是肝。”
“再后来,”他说,“她整个人都黄了。”
苏发财闭上眼睛。
“黄了。”她重复了一遍。
“对。”钱多多说,“黄疸。”
苏发财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冷的东西。
“多多,”她说,“我妈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说是……”钱多多想了想,“多器官衰竭。”
“原因呢?”
“医生没说。”钱多多说,“医生说是'不明原因'。”
苏发财站起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从最底下拖出铁盒。
打开。
她拿出那瓶香灰。她妈留下的那瓶,标签上写着:裴家·听雨轩·香·三月十一取
苏发财盯着那个标签。她妈在三月十一取了香灰。
三月十一,她去了裴家。
三月十一,她吐了。
三月十一,她见了老太君。
三月十一,她开始疼。
苏发财的手,抖了。
“多多。”
“在。”
“我妈不是'中毒',”她说,“我妈是——”
她停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
“我妈那三个小时的空白,”她说,“我知道她去哪了。”
“去哪了?”
苏发财拿起外套。
“我去一趟。”她说。
“师父,现在十二点了!”
“我知道。”
“你去哪?”
苏发财站在门口,回头。
“医院。”她说。
市第一人民医院。苏发财到的时候,快一点了。她没去急诊,她去了病案室。
病案室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打瞌睡。
苏发财敲了敲窗户。
“您好。”
姑娘抬头,一脸困意:“你找谁?”
“我查个病历。”
“几点了你还查病历?”
“急事。”苏发财说。
“什么病历?”
“二零一九年,”苏发财说,“住院部三楼,”
“一个叫苏玫的病人。”
姑娘打了个哈欠,开始在电脑上敲。
敲了半天。
“没有。”
苏发财的心一沉。
“什么叫没有?”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苏发财说,“她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姑娘抬起头,“你确定是住院?”
“确定。”
“那不可能没有。”姑娘说,“住院三个月,病历一定在。”
她又敲了几下。
“你等等啊,”她说,“我换个库。”
她换了三个库。
敲了十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脸色有点怪。
“奇怪。”
“怎么了?”
“这个人,”她说,“有记录。”
“在哪?”
“在门诊。”姑娘说,“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一,下午四点,”
“急诊内科,挂号记录。”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下午四点?”
“对。”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姑娘说,“后面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苏发财说,“她住了三个月!”
“系统里没有。”姑娘说,“住院记录,一条都没有。”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姑娘看着她,有点同情。
“你是不是记错了?”她说,“可能是在别的医院?”
苏发财没答。
她转身走了。
走出病案室,她站在走廊上,手抖得厉害。
她妈没有住院。
她妈最后那三个月,是在家里。
在太平路四十四号的二楼,那间朝北的小屋里。
苏发财记得那三个月。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她妈疼得抓破床单。
她记得她妈吐。
她记得她妈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也记得——
她记得她请过医生。
不,不是她请的。
是有人送来的。
一个“李大夫”。
苏发财猛地抬起头。
李大夫,裴家那个李大夫。
苏发财站起来。
她掏出手机,拨给了蒋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发财?”蒋川的声音很困,“你知不知道几点——”
“蒋川。”
“嗯。”
“我妈,”苏发财说,“最后那三个月,”
“是谁在给她看病?”
电话那头,蒋川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的母亲,”他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是李大夫。”苏发财说,“但是我不知道,”
“这个李大夫,”
“是谁找来的。”
蒋川不说话了。
“蒋川。”
“发财,”蒋川说,“这个事,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证据。”
“你要什么证据?”
“我要你先告诉我,”蒋川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苏发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因为我妈没有住院记录。”她说。
“她在医院,”她说,“只有一条挂号。”
“三月十一,下午四点,急诊内科。”
“后面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蒋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他说。
“我知道不可能。”苏发财说,“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所以,”她说,“那三个月,”
“她是在家里治的。”
“'治'她的那个人,”她说,“是裴家送来的。”
蒋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发财,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你妈的案子,”蒋川说,“我有印象。”
“什么印象?”
“当时有人来问过。”蒋川说。
“谁?”
“不是警察。”蒋川说,“是医院的人。”
“医院的人问什么?”
“问我们,”蒋川说,“'这个病人有没有做尸检'。”
“我们说没有。”
“然后那个人就说了一句话。”蒋川说。
“什么话?”
“他说——”
“'那就好。'”
苏发财的手,死死攥着手机。
“蒋川,”她说,“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蒋川说,“但是我记得他长什么样。”
“什么样?”
“四十来岁。”蒋川说,“穿西装,头发梳得特别整齐。”
“他说话的时候,”蒋川说,“手里一直拿着一个公文包。”
苏发财闭上眼睛。
陈叙。
裴家的特助。
那个到她店里,刷卡三万八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