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猛地站起来。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白茉莉给她的。三年前那场祈福宴的现场照片。她点开,放大,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钟,上午十一点二十。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她妈上午十一点还在裴家,下午三点见了老太君,下午四点在医院挂急诊,晚上八点开始疼。
中间那三个小时,她在裴家。
苏发财盯着手机屏幕,她拨了一个号码。
白茉莉接的。
“苏发财?”
“茉莉。”
“大早上你——”
“我问你个事。”苏发财说。
“你问。”
“三年前那场祈福宴,”她说,“办到几点?”
白茉莉想了想。
“中午一点结束的。”她说,“怎么了?”
“你妈……”白茉莉顿住了,“你妈几点走的?”
“十一点二十。”苏发财说,“她吐了就走了。”
“那她十一点二十走的,”白茉莉说,“三点才见的老太君?”
“对。”
“中间三个多小时,”白茉莉说,“她去哪了?”
苏发财没答。
她挂了电话。
她跪在她妈墓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妈,”她说,“我知道了。”
“您没走。”
“您吐了,”她说,“但是您没走。”
“您又回去了。”
苏发财在墓园里待了两个小时。
她把她妈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文字。
她看的是纸。
她妈这个笔记本,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折痕。
是页角被反复翻动留下的折痕。
苏发财数了数。
第一页,折痕很浅。
第五页,折痕深一点。
第十二页,折痕最深。
第十二页,是“我把香灰给了她”那一页。
苏发财盯着那个折痕。
她妈反复翻回这一页。
为什么?
因为她在想这件事。
她在想——
她把香灰给了老太君,是对还是错。
苏发财继续往后翻。
第十八页,折痕也很深。
第十八页是“我开始疼”。
她妈反复翻这一页。为什么?因为她在确认一件事,她在确认——
从“给香灰”到“开始疼”,中间隔了多久。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三月十一,下午三点,她给了香灰。
三月十一,晚上八点,她开始疼。
中间五个小时。苏发财猛地站起来。
“妈,”她说,“您不是在记账。”
“您是在——”
她的手抖了。
“您是在算时间。”
苏发财在市局门口等到九点,蒋川出来了。
“发财?!”
“蒋川。”苏发财抓住他的胳膊,“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苏发财说,“在下午三点,”
“接触了一样有毒的东西。”
“然后晚上八点开始有反应。”
“中间五个小时。”
“这说明什么?”
蒋川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说明剂量很大。”他说。
“多大?”
“很大。”蒋川说,“非常态的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蒋川说,“慢性中毒,不会这么快。”
“五个小时就有反应,”他说,“这不是'吃了一点'。”
“这是——”
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苏发财问。
蒋川看着她。
“这是'直接摄入'。”他说。
“什么叫直接摄入?”
“就是,”蒋川说,“不是通过香,通过空气,慢慢吸进去。”
“是直接吃下去,或者喝下去。”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多少量?”她问。
蒋川想了想。
“按你妈三个月死这个结果倒推,”他说,“那一次的摄入量,”
“至少是致死量的十分之一。”
苏发财闭上眼睛。
“十分之一,”她说,“就能让人三个月死。”
“对。”蒋川说。
“那如果,”苏发财说,“是完整的致死量呢?”
蒋川沉默了三秒。
“几分钟。”他说。
苏发财睁开眼睛。
她想起老孙。
老孙死在那口棺材里。
几分钟。
苏发财的手,抖得握不住车钥匙。
“蒋川。”
“在。”
“我妈下午三点之后,”她说,“喝了什么?”
蒋川看着她。
“我怎么知道。”
“你帮我想。”苏发财说,“她从裴家出来,”
“四点到的医院。”
“那她进医院之前,”她说,“一定喝了什么。”
“因为她要压一压那个味道。”
蒋川愣住了。
“你是说——”
“她吐了。”苏发财说,“她吐完,”
“嘴里是苦的。”
“她要喝水。”
苏发财抬起头。
“我妈有个习惯,”她说,“她出门带保温杯。”
“她那个杯子,”她说,“是我给她买的。”
“我记得那个杯子。”
她顿了顿。
“那个杯子,”她说,“在她死后,”
“不见了。”
苏发财回到店里,翻箱倒柜。她找那个保温杯。她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看着一地的东西。
钱多多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师父……”
“多多。”
“在。”
“我妈那个保温杯,”苏发财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钱多多说,“紫色的,上面有个小熊。”
“对。”
“她死后,”钱多多说,“我帮您收拾遗物的时候,”
“没看见那个杯子。”
苏发财闭上眼睛。她妈的遗物,是她亲手收拾的。衣服,化妆品,工具,笔记本,照片,没有杯子。
因为那个杯子,在裴家。苏发财站起来。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裴砚接的。
“苏发财?”
“少爷。”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昨天——”
“我在店里。”苏发财说。
“我听说了,”裴砚说,“族会的事。”“我知道您听说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发财说。
她顿了顿。
“少爷,”她说,“我要问您一件事。”
“你问。”
“三年前三月十一,”苏发财说,“下午,”
“裴家有没有办过什么宴?”
电话那头,裴砚沉默了。
“有。”他说。
苏发财的心跳停了。
“什么宴?”
“祈福宴。”裴砚说,“给我父亲的。”
“几点办的?”
“中午。”裴砚说,“十一点半开始,一点结束。”
“我妈去了?”
“我不知道。”裴砚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妈那天的日记里,”裴砚说,“提过一句话。”
“什么话?”
裴砚的声音,变得很低。
“她说——”
“'今天请了个化妆师,姓苏。她吐了'。”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少爷,”她说,“您妈的日记,”
“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裴砚说。
“您能不能,”苏发财说,“把三月十一那一页,拍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能。”裴砚说。
“但是,”他说,“我不发微信。”
“为什么?”
“不安全。”裴砚说。
苏发财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你来拿。”裴砚说。
“去哪?”
“我今天不在裴家。”裴砚说。
“那您在哪?”
裴砚报了一个地址。
苏发财记下来了。
那是一个茶馆。
在城的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