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杯茶。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灰色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少爷。”
“坐。”裴砚说。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苏发财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她翻开,第一页,是裴砚母亲的日记,字很秀气。
苏发财一页一页翻,翻到三月十一那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家里办祈福宴,为砚儿他爸。”
“请了个化妆师,姓苏。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
“她在宴会厅站了半天,没吃东西。”
“后来她吐了。”
“我让人去扶她,她摆手,说没事。”
“她走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对了。”
“我跟砚儿说,去送送她。”
“砚儿去了。”
苏发财的手,抖了。
她往下看。
“三点。我在佛堂见她。”
“她把一样东西给我。是香灰。”
“她说:'太太,这个香不对'。”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您要查'。”
“我说:'我查'。”
“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太太,您也别喝'。”
“我问她:'什么?'”
“她说:'这屋里的茶,您别喝'。”
苏发财的呼吸,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看。
“我当时没懂。”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句话想了三遍。”
“我想明白了。”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我没喝。”
“我把那杯茶,端去了佛堂。”
“我把它放在供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
“那杯茶,”
“少了一半。”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裴砚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看完了?”
“看完了。”
“我妈的日记,”裴砚说,“只写到三月十三。”
“三月十三之后呢?”
“之后她就不写了。”裴砚说,“因为她三月十五就昏迷了。”
苏发财抬起头。
“您妈是三月十五昏迷的?”
“对。”
“三月十一,”苏发财说,“她还在写日记。”
“对。”
“那她三月十三写的什么?”
裴砚低下头。
“她写了一句,”他说,“我看了三年,没看懂。”
“什么话?”
裴砚看着她。
“她写——”
“'我明白了。茶不是给我的。'”
苏发财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给她的?”
“对。”裴砚说,“她写:'茶不是给我的。'”
“然后下一句是——”
“'是给她的。'”
苏发财闭上眼睛。
“给她,”她说,“是给我妈。”
“对。”裴砚说。
苏发财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页纸。
“所以,”她说,“那天下午三点半,”
“裴家有人端了一杯茶,”“
“给我妈。”
“我妈喝了。”
“五个小时后,”她说,“她开始疼。”
裴砚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苏发财抬起头。
“少爷。”
“嗯。”
“我妈那杯茶,”她说,“是谁端的?”
裴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妈的日记里,”
“有一样东西。”
“什么?”
裴砚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给她。苏发财拿起来看。那是一张照片,一只端着茶杯的手,照片很模糊,是偷拍的。能看清一样东西,那只手的袖口,绣着一个“周”字。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周氏。二少奶奶。
苏发财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裴砚在她后面出来。
“苏发财。”
“在。”
“你要做什么?”
苏发财转过身。
“我要去问她。”她说。
“问周氏?”
“对。”
“现在?”
“现在。”
裴砚看着她。
“你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说。”裴砚说。
“她会说。”苏发财说。
“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看着他。
“因为我这行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苏发财笑了。
那个笑,很冷。
“我这行的办法,叫——”
“把死人的事,摆在活人面前。”
但是苏发财没能去成。
因为那天晚上,裴家办了一场酒局。
老太君还在医院,裴铮以“裴家长子”的名义,召集了族里的人,说是“商量裴家后事”。
地点在裴家老宅的宴会厅。苏发财本来不打算去。裴砚去了,苏发财不放心,跟着去了,她坐在最角落。
宴会厅里坐了二十几个人,裴铮坐在主位上,一脸沉痛。他讲了二十分钟,讲的是裴家这三年如何风雨飘摇,老太君如何操劳。
讲到一半,他端起酒杯。
“各位叔伯,”他说,“今天这杯酒,”
“我敬三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裴砚,裴砚坐在轮椅上,就在裴铮右手边,裴铮端着酒杯,走过来。
“三弟,”他说,“这三年,你受苦了。”
裴砚抬起头。
“二哥客气。”
“这杯酒,”裴铮说,“你必须喝。”
苏发财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落在那个酒杯上。那是一杯白酒,裴铮举着它,走到裴砚面前。
裴砚伸手去接。就在那一瞬间,苏发财站起来了。
“二哥!”
裴铮转过头。
苏发财走过去。
她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两人中间。
“二哥,”她说,“三少爷不能喝酒。”
“为什么?”裴铮笑,“今天是家宴——”
“他吃着药。”苏发财说。
“吃药怎么了?”
“吃药的人,”苏发财说,“喝酒会出事。”
裴铮的脸色,变了一下。
“三弟妹,”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我这行,”苏发财说,“见过太多吃药喝酒出事的人。”
“他们送进来的时候,”她说,“脸色是青的。”
她看着裴铮。
“二哥,”她说,“这杯酒,”
“我替三少爷喝。”
裴铮愣住了。
苏发财伸出手,把那杯酒接了过来。
她举起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叔伯,”她说,“三少爷身体不好,”
“这杯酒,我替他。”
然后她喝了。
一口。
两口。
三口。
一杯白酒,她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她把杯子倒过来,让所有人看。
“干了。”她说。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苏发财把杯子放下,她转过身,看着裴砚。
裴砚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
苏发财笑了笑,她走出宴会厅,走到院子里,扶着一棵树,开始吐。
她不能喝酒,她一点酒都不能喝。她妈说过,她肝不好。苏发财吐了很久,吐完,她靠在树上,喘气。有轮椅的声音,裴砚过来了。
“苏发财。”
“在。”
“你不会喝酒。”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这行有规矩。”苏发财说。
“什么规矩?”
“接了活,就得替人挡。”
裴砚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苏发财。”他说。
“嗯?”
“你今天,”他说,“是替我挡的。”
“对。”苏发财说,“这单我记下了。”
“记多少?”
苏发财想了想。
“八千。”她说。
裴砚:“……”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苏发财,”他说,“你能不能,”
“不要什么都算钱?”
苏发财看着他。
“少爷,”她说,“我不算钱,”
“我该怎么办?”
“什么?”
“您对我好,”苏发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这行没学过这个。”
“我妈没教过我,”她说,“别人对我好的时候,”
“该怎么回应。”
裴砚握着她的手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发财低下头。
“所以我就记账。”她说,“记了账,我心里就踏实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我欠你多少。”
“我就能还。”
裴砚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苏发财。”
“在。”
“你这辈子,”他说,“有没有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过?”
苏发财想了很久。
“有。”她说。
“谁?”
苏发财抬起头。
“我妈。”她说。
“她最后那三个月,”她说,“我伺候了她三个月。”
“我给她擦身,喂饭,倒尿。”
“我一天睡四个小时。”“我没算过一分钱。”
裴砚看着她。
“所以,”他说,“你会。”
“会什么?”
“会对一个人好。”裴砚说,“不求回报。”
苏发财愣住了。
“我……”
“你不是不会。”裴砚说,“你是不敢。”
“为什么?”
“因为你对谁好,”裴砚说,“谁就走了。”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
她低下头。
“少爷,”她说,“您这话,”“
“说得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裴砚说。
“那您还说?”
“因为我要说。”裴砚说。
他松开她的手腕。
“苏发财,”他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不会走。”
苏发财抬起头。
“您——”
“我不走。”裴砚重复了一遍。
“我这三年,”他说,“什么都没做成。”
“但是有一件事,”他说,“我现在可以做。”
“什么事?”
裴砚看着她。
“我可以站在这儿,”他说,“挡在你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