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把所有证据,摊在了桌上,地点在裴砚的厢房。桌上摆着:第一,香灰检测报告(蒋川出的)。第二,祖坟施工单据(签字:裴铮)。第三,汇款单存根(苏玫,二十万,三月十一)。第四,老孙的U盘视频。第五,裴砚母亲的日记复印件。第六,苏玫的笔记本。第七,裴砚母亲的病历(诊断:代谢功能障碍;签名:李怀安)。第八,老孙的尸检报告(氰化物,急性)。
苏发财站在桌前,看着这八样东西。裴砚坐在旁边。
“少爷,”她说,“我今天把这些摊开,”
“是要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证据链,”苏发财说,“闭合了。”
裴砚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从三年前三月十一,”
“到昨天老太君摔倒,”
“这中间所有的环节,”
“我都能串起来了。”
她拿起第一样。
“香。”她说,“这是载体。”
“济世堂供的香,里面有东西。”
“慢性的,三年起效。”
“这个东西,”她说,“是给你准备的。”
她拿起第二样。
“祖坟。”她说,“这是掩埋。”
“三年前三月十八,他们埋了一箱东西进去。”
“老孙拍到了。”
她拿起第三样。
“汇款单。”她说,“这是封口费。”
“二十万,给我妈。”
“三月十一。”
她拿起第四样。
“老孙的视频。”她说,“这是证人。”
“但是证人死了。”
她拿起第五样。
“您妈的日记。”她说,“这是第二个证人。”
“但是她也死了。”
她拿起第六样。
“我妈的笔记本。”她说,“这是第三个证人。”
“她也死了。”
苏发财放下手。
“少爷,”她说,“三个证人,”
“死了三个。”
裴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发财拿起第七样。
“病历。”她说,“这是伪装。”
“李怀安的签名。”
“这个人,”她说,“是假的医生。”
“还是真的医生?”
裴砚开口了。
“真的。”他说。
“什么?”
“李怀安,”裴砚说,“是真的医生。”
“他是市一院的副主任医师。”他说,“我查过。”
苏发财愣住了。
“那他——”
“他不是主谋。”裴砚说,“他是被人用的。”
“被谁?”
裴砚沉默了。
苏发财看着他。
“少爷,”她说,“您知道。”
“我知道。”裴砚说。
“是谁?”
裴砚抬起头。
“我二哥,”他说,“拿了一样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他儿子的病历。”裴砚说。
苏发财:“……”
“李怀安的儿子,”裴砚说,“去年查出了白血病。”
“治疗费,”他说,“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他说,“是二哥出的。”
苏发财闭上眼睛。
“所以,”她说,“李怀安被收买了。”
“对。”裴砚说,“他给我妈和我,开了假的诊断。”
“他把一个中毒的人,”她说,“诊断成罕见病。”
“对。”裴砚说。
苏发财睁开眼睛。
“少爷,”她说,“李怀安,”
“现在在哪?”
“不知道。”裴砚说,“三年前我妈死后,”
“他就辞职了。”
“去哪了?”
“有人说,”裴砚说,“他去了南方。”
苏发财拿出手机,写了一条备忘录。
【第五十六天。李怀安。市一院原副主任医师。南方。】
写完,她抬起头。
“少爷。”
“嗯。”
“还剩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苏发财拿起第八样。
老孙的尸检报告。
“老孙。”她说。
“他不是死于香。”
“他是死于氰化物。”
“几分钟的事。”
她看着裴砚。
“这说明,”她说,“有第二种毒。”
“快的。”
裴砚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说,”苏发财说,“这个家里,”
“有两种毒。”
“一种是慢的,”她说,“给你准备的。”
“一种是快的,”她说,“给'知道太多的人'准备的。”
她顿了顿。
“我妈碰的是快的。”
“老孙碰的是快的。”
“我——”
她停住了。
裴砚猛地抬起头。
“你?”
苏发财没说话。她把袖子撸起来,裴砚看着她的手臂。小臂上,有一片红疹,已经三天了。
裴砚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发财说,“三天前开始痒。”
“你去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苏发财放下袖子。
“因为我没空。”
裴砚坐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苏发财。”
“在。”
“你去医院。”他说。
“我没空。”
“你现在就去。”裴砚说。
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重。
苏发财看着他。
“少爷——”
“苏发财。”裴砚打断她,“我求你。”
苏发财愣住了。
裴砚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她。
“我这三年,”他说,“我看着我妈死。”
“我看着那个化妆师死。”
“我看着老孙死。”
“我看着我奶奶躺进医院。”
他顿了顿。
“我不想看着你死。”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少爷。”
“嗯。”
“我明天去。”她说。
“今天。”裴砚说。
“明天。”苏发财说,“我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苏发财看着他。
“我要去闻一闻,”她说,“裴家所有的香。”
那天晚上,苏发财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她把裴家所有房间里的香,都收了一遍。
听雨轩,三瓶。
正房,两瓶。
佛堂,五瓶。
祠堂,三瓶。
厨房,一瓶。
花园小屋,一瓶。
一共十五瓶。
她把它们摆在听雨轩的院子里,一瓶一瓶编号。
然后她开始闻。
她一瓶一瓶打开,凑近,闻三秒。
元宝蹲在旁边,一直炸着毛。
苏发财闻了十五瓶。
闻完,她坐在地上,抬起头。
裴砚在她身后。
“怎么样?”他问。
苏发财举起手里的瓶子。
“第七瓶。”她说。
“怎么了?”
“不一样。”苏发财说。
“哪里不一样?”
“味道不一样。”苏发财说,“前十四瓶,”
“是一种味道。”
“第七瓶,”她说,“是另一种。”
裴砚走过来。
“第七瓶是哪来的?”
苏发财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标签。
标签是她自己贴的,七号·佛堂·西侧香炉。
苏发财盯着那行字。
“佛堂。”她说。
“西侧香炉。”她说。
她的手,抖了。
“少爷。”
“在。”
“您妈死之前,”苏发财说,“住在哪儿?”
裴砚愣住了。
“我妈……”
“她最后那几天,”苏发财说,“住在哪儿?”
裴砚想了很久。
“佛堂。”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信佛。”裴砚说,“她最后那几个月,”
“一直在佛堂里念经。”
苏发财闭上眼睛。
老太君说,她把那杯茶,“端去了佛堂,放在供桌上”。
裴砚的母亲,最后那几个月,“一直在佛堂里念经”。
苏发财的妈,三月十一,“在佛堂见了老太君”。
苏发财站起来,她拿起那个瓶子,转身就走。
“苏发财!”
“我去佛堂。”
“现在?”
“现在。”
裴砚从轮椅上撑起来。
“我跟你去。”他说。
佛堂在裴家老宅的最后面。
夜里十一点,佛堂里没有灯。
苏发财推开门,用手电照。
佛堂很大,正中是一尊观音,前面是供桌。
供桌上,摆着香炉。
两个。
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苏发财走到西边那个香炉前。
她蹲下来。香炉是铜的,很旧,她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香灰。她伸手,摸了摸,香灰是凉的。
没烧过,至少最近没烧过,苏发财把手电往下移,照到香炉底下,她停住了。香炉底下,有一小片痕迹,圆形的,直径十厘米左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苏发财盯着那个痕迹。
“少爷。”
“在。”
“您妈,”她说,“在佛堂的时候,”
“坐在哪儿?”
裴砚想了想。
“西边。”他说,“她坐在西边的蒲团上。”
苏发财转过身。
她用手电照向西边,那里有一个蒲团,很旧,中间的凹陷很深,是一个人长期坐出来的。
苏发财走过去,蹲下。她把蒲团翻开,蒲团底下,有一块地板,那块地板,颜色不一样。
苏发财用指甲抠了抠,地板是活的。她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杯,紫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起它,她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个杯子,杯子是空的,但是杯底,有一层东西,干的,褐色的,结了壳。
苏发财凑近闻了闻,苦杏仁味,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妈。”她说。
她跪在佛堂的地上,抱着那个紫色的保温杯,哭得喘不上气。
裴砚跪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苏发财哭了很久,哭完,她把杯子放下,擦干眼泪。她拿出手机,拍了照。拍完,她把杯子放回洞里,把地板盖好,把蒲团放回去。
“少爷。”
“在。”
“我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