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接了一单奇怪的活，来找她的是个女孩子，二十岁。

她到店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苏发财正在给元宝喂猫粮。

“您好，”她说，“办喜还是办丧？”

女孩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她说，“我想办一场葬礼。”

苏发财抬起头。她看着这个女孩，很瘦，头发很长，遮着半张脸，眼睛肿着，眼圈是黑的。

“谁的葬礼？”苏发财问。

“我的。”女孩说。

苏发财的手，停住了，她放下猫粮碗。

“你过来坐。”她说。

女孩坐下了。

苏发财给她倒了杯水。

“你叫什么？”

“林小满。”

“多大？”

“二十。”

“你想给自己办葬礼？”

“对。”

“为什么？”

林小满低下头。

“因为我想死。”她说。

苏发财没说话，她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女孩。

“小满，”她说，“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想死的人来找我，”苏发财说，“我不劝。”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意外。

“你……不劝我？”

“不劝。”苏发财说，“我这行不劝人。”

“为什么？”

“因为劝没用。”苏发财说，“我这八年，”“

“见过太多想死的人。”

“我劝过，”她说，“我劝的第一年，””

“有一个人，我劝了两个小时。”

“她当时说，'好，我不死了'。”

“三天后，”苏发财说，“她跳了。”

林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我不劝。”苏发财说，“我改了办法。”

“什么办法？”

苏发财站起来。

“你要办葬礼，”她说，“我给你办。”

“真的？”

“真的。”苏发财说，“但是，”

“我办的葬礼，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发财看着她。

“我这行办的葬礼，”她说，“是给死人办的。”

“你要办，”她说，“我给你办一场活人的。”

“什么叫活人的？”

苏发财笑了。

“就是，”她说，“把要死的那个你，”

“埋了。”

“然后，”她说，“活下来的那个你，”

“重新活。”

苏发财给林小满办了三天。

第一天，她让林小满把东西带来。林小满带来了一沓纸，苏发财打开看，全是打印出来的截图。私信，抖音评论，群聊，内容不堪入目。

【你怎么不去死】

【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

【去死吧真的】

一共一百三十七条。

苏发财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她抬起头。

“小满，”她说，“这些东西，”

“你留了多久？”

“半年。”林小满说。

“半年，”苏发财说，“你每天看几遍？”

林小满低下头。

“不知道。”

“我猜，”苏发财说，“每天至少二十遍。”

林小满没否认。

苏发财点点头。

“行。”她说，“今天第一件事，”“

“就是把这些东西，””

“埋了。”

下午，苏发财带着林小满，去了郊外的一块空地。

钱多多开车，元宝也跟着去了。

苏发财提前让人挖了一个坑。

不深，半米。

她把那个纸箱放在坑边。

“小满，”她说，“你来。”

“我干什么？”

“你把它埋了。”苏发财说。

林小满蹲下来。

她看着那个纸箱，手在抖。

“我……”

“你埋。”苏发财说，“我不帮你。”

林小满伸出手，把纸箱推进坑里。

推下去之后，她站着没动。

“现在，”苏发财说，“填土。”

林小满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填。

填了二十分钟。

填完了，土堆起来一个小包。

苏发财走过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把小白花。

“撒。”她说。

林小满撒了。

撒完，苏发财说：

“现在，”她说，“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想说什么说什么。”苏发财说，“对那个坑里的东西说。”

林小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

她的嘴唇，抖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去死吧。”她说。

声音很小。

苏发财：“……”

“不是，”林小满说，“我不是——”

“我懂。”苏发财说，“你说的是坑里那些。”

林小满点头。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喊出来了。

“你们去死吧！！！”

她喊得撕心裂肺。

喊完，她蹲在地上，哭了。

苏发财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哭完了，苏发财蹲下来。

“小满。”

“嗯。”

“那个坑里的，”她说，“是'过去的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那些骂你的话，”

“不是你。”

“它们只是贴在身上的东西。”

“现在，”她说，“你把它们埋了。”

“所以，”她说，“从今天起，”

“那个'被骂的林小满'，”

“死了。”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我呢？”

苏发财笑了。

“你？”她说，“你活着呢。”

第二天，苏发财给林小满化妆。

她化了一个小时。

化完，她把镜子递给她。

林小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这……这是我？”

“是你。”苏发财说。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岁，眼睛很亮，嘴唇有颜色。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想死的人。

“我这行有句话，”苏发财说，“叫'人要体面'。”

“体面是什么意思？”林小满问。

“意思是，”苏发财说，“你得看得起自己。”

她顿了顿。

“你可以被骂，”她说，“但是你不能，”

“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

林小满的眼泪，掉在镜子上。

第三天，苏发财办了那场“葬礼”。

地点在她店里。

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

都是“孝子贤孙”——她在直播间里说了这事，来了二十个粉丝。

还有钱多多，王婶，白茉莉。

白茉莉是主动来的。

她带了一束白菊，放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站在最后面。

仪式是晚上七点开始的。

苏发财站在台前。

她今天没穿黑唐装。

她穿了那身藏青色的西装。

“各位，”她说，“今天这场，”

“是我从业以来，”

“办过最特殊的一场。”

台下安静。

“今天要送的人，”苏发财说，“还活着。”

“她叫林小满，二十岁。”

“她今天要埋的，”她说，“不是她自己。”

“是那些，”她说，“让她想死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这行八年来，”她说，“送过一千多个人。”

“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有人问。

“来找我的人，”苏发财说，“家属哭得越凶的，”

“越是后悔。”

“后悔什么？”她说，“后悔没在活着的时候，”

“说一句话。”

她环视一圈。

“所以我今天，”她说，“把这个规矩改一改。”

“怎么改？”

“我要在小满活着的时候，”苏发财说，“让她听见所有的话。”

她转过身。

“小满，你上来。”

林小满走上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化了妆。

苏发财把话筒递给她。

“你说。”苏发财说，“你想对谁说，就说。”

林小满拿着话筒，手抖得厉害。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我想对我妈说。”她说。

台下安静。

“妈，”她说，“对不起。”

“我这半年没回家。”

“我跟您说我在学校忙。”

“其实我不是忙。”她说，“我是不敢出门。”

“我怕有人认出我。”

“我怕他们指着我说——”她的声音抖了，“'就是她'。”

她哭出来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不想回家。”

“我是——”她哽咽着，“我是怕给您丢人。”

台下有人哭了。

苏发财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林小满哭了很久，才继续说。

“妈，”她说，“我今天在这儿说一句——”

“我不想死了。”

“我想回家。”

“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台下掌声雷动。

苏发财转过身，对着台下。

“各位，”她说，“这就是活人的葬礼。”

“死人的葬礼，”她说，“说再多，人听不见。”

“活人的，”她说，“说一句，就管用。”

她举起手。

“小满，”她说，“头七过了。”

“你可以重新活了。”

这场“社死葬礼”，被钱多多全程录了下来。

苏发财剪了八分钟，发到网上。

标题：《我把一个想死的女孩，埋了》

视频发出去，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亿。

评论区最高赞：

“我也想办一场。”

“我今年三十四，被骂了十年。”

“我能不能把过去的自己埋了。”

“苏半仙，求你给我留个位。”

热搜第一：#社死葬礼#

苏发财坐在店里，看着后台数据。

钱多多在旁边，激动得直跳。

“师父！我们涨了八十万粉！”

苏发财“嗯”了一声。

“师父，你不高兴？”

苏发财看着屏幕。

她看着那些评论。

一条一条看。

看了很久。

“多多。”

“在。”

“我妈要是看到，”她说，“她会说什么？”

钱多多想了想。

“她会说，”他说，“'发财，你比你妈强'。”

苏发财笑了。

“不会。”她说。

“为什么？”

“我妈不会这么说。”苏发财说，“我妈会说——”

她顿了顿。

“'发财，你接了个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