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听多多说裴砚来了,才知道裴砚走过马路,用了两分钟,他走到苏发财面前,站在那儿,他喘得很厉害,额头全是汗。
苏发财看着他。
“少爷。”
“嗯。”
“您疯了?”她说,“您从裴家走到这儿,”
“三公里。”
“我知道。”裴砚说。
“您走来的?”
“走来的。”他说,“我没坐车。”
“为什么?”
裴砚看着她。
“因为我要让你看见。”他说。
“看见什么?”
“看见我能走。”裴砚说,“看见我能自己走到你面前。”
苏发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少爷——”
“苏发财。”裴砚打断她。
“在。”
“我今天来,”他说,“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一个圈,上面没有钻石。
苏发财愣住了。
“少爷——”
他举着那枚戒指。
“苏发财。”
“在。”
“我不是来冲喜的。”他说。
“我是来娶你的。”
街上的路灯,照在他身上。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
“少爷……”
“你别急着答。”裴砚说,“我还没说完。”
“您说。”
“我知道你怕。”裴砚说,“你怕我对你好,”
“然后我走了。”
“就像你妈一样。”
苏发财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是我告诉你,”裴砚说,“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三年,”他说,“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件事能做——”
“就是站着。”
他抬起头。
“我现在能站了。”他说,“我就能站在你前面。”
“谁来,”他说,“先过我这关。”
苏发财蹲下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少爷……”
“苏发财。”裴砚说,“你答应吗?”
苏发财抬起头。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白事铺子门口的男人。
她伸出右手。
“您先起来。”她说。
“你先答应。”
“您先起来。”
裴砚不动。
苏发财擦了把眼泪。
“少爷,”她说,“我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接单之前,”她说,“要问清楚。”
“问什么?”苏发财看着他。
“您是办喜,”她说,“还是办丧?”
裴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办喜。”他说。
苏发财伸出手。
“那就按喜事的价。”她说,“三万八,不还价。”
裴砚把戒指,戴在了她手上。
戴完,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苏发财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站在太平路四十四号的门口。
路灯下。
“少爷。”苏发财说。
“嗯。”
“我明天,”她说,“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苏发财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是那里面,有一种特别硬的东西。
“我要把裴铮,”她说,“送上他自己的葬礼。”
裴砚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苏发财笑了。
“我这行有个规矩,”她说,“送佛送到西。”
“他给我妈办了三个月,”她说,“我给他办一场。”
“体面的。”
第二天早上,苏发财去了裴家。
她没带工具箱。
她只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那枚戒指。
第二样:她妈的笔记本。
第三样: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七个字:“我要办一场葬礼。”
她走进裴家老宅的时候,正好赶上家族会议。
裴铮坐在主位上。
“苏发财,”他说,“你来干什么?”
苏发财走到桌子前面。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来接单。”她说。
“接什么单?”
“葬礼。”苏发财说。
满堂哗然。
“谁的葬礼?”一个族老问。
苏发财抬起头。
她环视一圈。
然后她看向裴铮。
“他的。”她说。
裴铮猛地站起来。
“苏发财!”
“二哥。”苏发财说,“您别急。”
“我这不是咒您。”她说,“我这行不咒人。”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这个,”苏发财说,“是因为我今天,”
“要把话说明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各位叔公,”她说,“我今天来,”
“不是为了吵架。”
“我是来把一件事,”她说,“摆到桌面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她妈的笔记本。
翻开。
“这是我妈的笔记本。”她说。
“她是一个化妆师。”她说,“三年前三月十一,她被裴家请来,给'病人'冲喜。”
“她在裴家待了一天。”
“下午四点,她去了医院。”
“晚上八点,她开始疼。”
“三个月后,”她说,“她死了。”
她抬起头。
“我今天,”她说,“要把这本子上的每一行,”
“念给你们听。”
裴铮的脸色,变了。
“苏发财,”他说,“你——”
“二哥,”苏发财打断他,“您坐下。”
“什么?”
“您坐下。”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念悼词的时候,”苏发财说,“孝子要跪着听。”
“您不跪,”她说,“至少坐下。”
裴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发财不等他。
她开始念。
她念了她妈笔记本上的每一行。
从三月五日,念到三月十一。
念到“我开始疼”那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
但是她没有停。
她念完了。
念完,她合上本子。
抬起头。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发财看着裴铮。
“二哥,”她说,“我妈这本子上,”
“记了六个人。”
“三月十一那天,”她说,“她在裴家,”
“见过六个人。”
“这六个人里,”她说,“有五个还活着。”
“一个死了。”
她顿了顿。
“死的那一个,”她说,“是我妈。”
裴铮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苏发财,”他说,“你这是在诬陷——”
“我没有诬陷。”苏发财说。
“我这行有规矩,”她说,“说的话,要负责。”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她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说一句话。”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
“裴砚要是死了,”她说,“我给他办葬礼。”
“他要是不死——”
她看向裴铮。
“我给你们全家办。”
满堂死寂。
裴铮的手,抖着,指着她。
“你……你凭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凭我是这行最好的。”她说。
“凭我妈教过我,”她说,“怎么把一个装死的人,””
“认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
回头。
“二哥,”她说,“我给您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之内,”苏发财说,“您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
“要是三天之后,”她说,“您还不说——”
她笑了笑。
“那我就替您说。”
“我会说得,”她说,“特别体面。”
她走出裴家大门的时候,裴砚在门口等她。
“少爷。”
“嗯。”
“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裴砚说。
“您觉得我能做到吗?”
裴砚看着她。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发财。”裴砚说。
苏发财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两个人站在裴家的大门口。
身后,是一整座宅子。
身前,是长长的下山路。
“少爷。”苏发财说。
“嗯。”
“我妈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她说——”苏发财看着前方,“'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把死人送走'。”
“是什么?”
“是让活人,”苏发财说,“好好活着。”
裴砚握紧了她的手。
“那我们,”他说,“就把这件事办了。”
苏发财点点头。
“办。”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