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在厢房的白墙上,三张纸上,各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张:裴铮
第二张:柳如眉
第三张:周氏
她站在墙前,手里拿着一支笔,裴砚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列了三个。”他说。
“对。”
“为什么是这三个?”
苏发财转过身。
“因为我妈那本子上,”她说,“三月十一那天,”
“记了六个人。”
“哪六个?”
苏发财开始数。
“第一个,老太君。”
“第二个,裴铮。”
“第三个,柳如眉。”
“第四个,周氏。”
“第五个,吴管事。”
“第六个,老孙。”
她在墙上写着。
“老孙死了。”她说,“排除。”
“老太君——”她顿了顿,“她压下了这件事,”
“但是她不是下毒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差点死。”苏发财说,“七月十二,她在祠堂门口摔了。”
“那是脑溢血,”她说,“但是我不信是意外。”
“所以,”她说,“老太君是'知情人',不是'下毒人'。”
她划掉了老太君。
“吴管事。”她说,“他是跑腿的。”
“老孙的视频里,”她说,“有他的脸。”
“但他只是个执行的。”
“他背后有人。”
她划掉吴管事。
剩下三个。
苏发财看着那三个名字。
“少爷。”
“在。”
“您觉得是谁?”
裴砚沉默了很久。
“二哥。”他说。
“为什么?”
“因为动机。”裴砚说,“他要三房的股份。”
苏发财点点头。
她拿起笔,在“裴铮”下面写了一行字:
动机:三房股份。
然后她看向第二个名字。
“柳如眉。”她说。
“她有什么动机?”
“她需要钱。”裴砚说,“她娘家一直在问裴家要钱。”
苏发财记下来。
动机:钱。
第三个。
“周氏。”苏发财说。
她停住了。
周氏的动机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少爷。”
“在。”
“周氏,”她说,“在裴家多久了?”
“五年。”
“她娘家呢?”
“普通人家。”裴砚说,“她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退休了。”
苏发财点点头。
她在“周氏”下面写了一行字:
动机:未知。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
三个名字。
两个动机。
一个未知。
苏发财盯着那个“未知”,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笔,在“周氏”旁边,画了一个圈。
“少爷。”
“在。”
“我觉得,”她说,“是她。”
裴砚愣住了。
“为什么?”
苏发财转过身。
“因为一只袖子。”她说。
那天下午,苏发财去找了周氏。
周氏在裴家的佛堂里。
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佛堂念经。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年。
苏发财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氏正跪在蒲团上。
佛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
苏发财站在门口。
“二嫂。”
周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
“三弟妹。”
“我打扰您了?”
“没有。”周氏站起来,“我正要回去。”
“别急。”苏发财走进去,“我陪您坐会儿。”
周氏站在那儿,没动。
苏发财走到蒲团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个蒲团。
——就是她上次掀开的那个。
底下压着她妈的保温杯。
苏发财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蒲团。
“二嫂,”她说,“您每天都坐这个?”
周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
“坐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苏发财点点头,“您虔诚。”
周氏没说话。
苏发财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两个香炉。
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二嫂,”她说,“这两个香炉,”
“您点哪个?”
周氏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都点。”
“都点?”
“是。”
苏发财伸出手,摸了摸东边那个香炉。
“这个是热的。”她说。
她又摸了摸西边那个。
“这个是凉的。”
她转过身。
“二嫂,”她说,“您说您'都点'。”
“但是,”她说,“西边这个,”
“已经很久没点过了。”
周氏的脸色,白了。
“我……我最近忙——”
“您最近忙什么?”
“我……”
周氏答不上来。
苏发财走过去。
她站在周氏面前。
“二嫂,”她说,“我这行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喜欢看人的袖口。”苏发财说。周氏的手,猛地攥紧了。
“为什么?”苏发财说,“因为人干活的时候,”
“袖口会沾东西。”
“端茶的人,”她说,“袖口会沾茶渍。”
“上香的人,”她说,“袖口会沾香灰。”
她抬起头。
“二嫂,”她说,“您今天的袖口,”
“很干净。”
周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发财继续说:
“但是三年前三月十一,”她说,“您的袖口,”
“不干净。”
周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
“我有一张照片。”苏发财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举起来。是裴砚母亲日记里夹的那张照片,一只手,端着茶杯,袖口上,绣着一个“周”字。
苏发财把手机举到周氏面前。
“二嫂,”她说,“这是您吗?”
周氏看着那张照片。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
苏发财:“……”
“这是我婆婆的。”周氏说。
苏发财愣住了。
“什么?”
“这个'周'字,”周氏说,“是她绣的。”
“谁的婆婆?”
“我的。”周氏说,“我夫家姓裴,我娘家姓周。”
“这个'周',”她说,“是我娘家的标记。”
苏发财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只手——”
“是我娘家的人。”周氏说。
苏发财盯着她。
“谁?”
周氏低下头。
“我嫂子。”她说。
那天晚上,苏发财在墙上,加了第四个名字。
周氏的嫂子:周兰。她在下面写了一行:
动机:未知。身份:未知。下落:未知。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
四个名字。
裴砚坐在她身后。
“苏发财。”他说。
“在。”
“你累吗?”
苏发财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歇会儿。”
“不歇。”苏发财说,“我这行不歇。”
“为什么?”
苏发财转过身。
“因为我一歇,”她说,“就会想我妈。”
裴砚不说话了。
苏发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少爷。”
“在。”
“我今天,”她说,“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三个月,”苏发财说,“一直在查我妈怎么死的。”
“但是我一直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她说,“为什么要接这单。”
裴砚看着她。
“什么意思?”
“二十万。”苏发财说,“我妈这辈子,”
“接过最大的单,是三千二。”
“这一单,”她说,“二十万。”
她抬起头。
“我妈一辈子不贪财。”她说,“她不会为了二十万,”“
“把命搭上。”
裴砚沉默了。
“所以,”苏发财说,“她不是为了钱。”
“那她为了什么?”
苏发财看着墙上的四个名字。
“我猜,”她说,“她是为了一个人。”
“谁?”
苏发财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三月五日第一次去裴家,”她说,“那天她回来,””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发财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她念出来:
“三月五日。今天去了裴家。我看见一个孩子。”
“他站在院子里,没人理他。”
“他看见我,问我一句话——”
“'你是我妈请来的吗?'”
裴砚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我。”他说。
苏发财抬起头。
“您?”
“我妈那天,”裴砚说,“确实请了个化妆师。”
“她说要给老太爷的遗像补妆。”
“我在院子里等着,”他说,“我等了一上午。”
苏发财看着他。
“您问了我妈一句话?”
“我问了。”裴砚说。
“她怎么答的?”
裴砚闭上眼睛。
“她说——”
“'不是。我是来干活的。'”
“然后她又问了我一句。”
“什么?”
裴砚睁开眼睛。
“她问我——”
“'你妈呢?'”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她说,“'在楼上'。”
“然后她说——”
“'那你还不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