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做了一件事,她把裴家所有香炉里的香灰,都筛了一遍。
事情是这么起的。那天早上,她在听雨轩,看着桌上那个第七瓶香。
佛堂西侧香炉里的。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个小时。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香灰里,能筛出东西。
她这行干久了,有个本事:会筛灰。
殡仪馆的焚烧炉,烧完之后,灰里常常有没烧尽的东西。假牙、纽扣、金属饰物。
她筛过十年。
所以她知道:火,烧不干净所有东西。
苏发财把十五个香炉的灰,全收集了。
装在塑料袋里,编号,然后她开始筛,用的是她妈留下的一把细筛,那把筛子,是筛化妆用的珍珠粉的。目数很细。
苏发财筛了整整一天,筛出来的东西,摊在白纸上,一样一样看。
第一号:听雨轩。
筛出:未燃尽的香脚三截,一根线头。
第二号:正房。
筛出:香脚两截,一小片锡纸。
第三号:佛堂东侧。
筛出:香脚五截,一粒珠子。
第四号:佛堂西侧。
苏发财倒下去,筛了三遍。
筛出来的东西,摊在纸上。
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小片东西,很薄,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半透明的。
苏发财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是塑料。
一片塑料薄膜,烧焦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把这片东西,装进一个小袋子。然后她继续筛。
第五号到第十五号。
筛出来的,都是香脚和灰,只有第七号,有那片塑料。
苏发财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小袋子。她想了很久,拨给了蒋川。
“蒋川。”
“发财?”
“我问你个事。”她说,“香里面,”
“能不能藏东西?”
电话那头,蒋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发财说,“一根香,”
“里面能不能是空心的?”
“空心里,”她说,“能不能装东西?”
蒋川沉默了三秒。
“能。”他说。
苏发财的心跳,加快了。
“怎么装?”
“香的工艺,”蒋川说,“一般是把香料压在竹签上。”
“但是有一种做法,”他说,“是先把一根细管做进去,”“
“再把香料包在外面。”
“这种香,”他说,“烧的时候,”
“外面的香料烧完,”
“里面那根管,”
“会露出来。”
苏发财闭上眼睛。
“所以,”她说,“我筛出来的这片塑料,”
“就是那根管。”
“对。”蒋川说。
“蒋川,”她说,“那根管里,”
“装的是什么?”
蒋川沉默了很久。
“发财,”他说,“你这个东西,”
“得送检。”
“我知道。”苏发财说,“我明天送。”
“但是蒋川,”她说,“我先问你一句。”
“你问。”
“如果一根香里,”苏发财说,“藏着一根管。”
“管里装的是毒。”
“那这个香,”她说,“是谁做的?”
蒋川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发财,”他说,“这不是一般的作坊能做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工艺,”蒋川说,“要开模。”
“开模要钱,”他说,“要设备。”
“能做这个的,”他说,“至少是个正规的厂。”
苏发财的心,沉了下去。
正规的厂,济世堂。
苏发财第二天去了济世堂。
不是硬闯。
她用了个办法——伪装成客户。
她穿了一身正经衣服,化了个淡妆,头发扎起来。
她拎着一个包,走进济世堂的门店。
济世堂在城里有一条街的铺面,卖中药,也卖香。
苏发财进去,一个店员迎上来。
“您好,买点什么?”
“我想看看香。”苏发财说。
“您要哪种?”店员说,“我们有安神香、礼佛香、驱蚊香——”
“我要那种,”苏发财说,“裴家用的。”
店员的笑,僵了一下。
“裴家?”
“对。”苏发财说,“裴家老宅用的那种安神香。”
“我不知道,”店员说,“我们这儿没有——”
“有。”苏发财说,“你们有专门的定制线。”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苏发财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第七号瓶子,放在柜台上。
“这个,”她说,“是裴家佛堂西侧香炉里的。”
“我闻了,”她说,“你们的香,”
“有一个共同的味道。”
“什么味道?”
“你们用的粘合剂,”苏发财说,“是榆皮粉。”
“而且,”她说,“你们的榆皮粉,”
“是从同一个地方进的。”
店员的脸色,变了。
苏发财把瓶子收起来。
“我不为难你。”她说,“我就问一句话。”
“您问。”
“这个香,”苏发财说,“是谁订的?”
店员的嘴唇,抖了。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苏发财说,“但是你们的系统里有。”
“什么系统?”
“订单系统。”苏发财说,“定制的香,”
“一定有订单号。”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行有句话,”她说,“叫'死人不还价'。”
“意思是,”她说,“死人的东西,”“
“我一定要查到底。”
店员看着她,眼圈红了。
“姐,”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五。”
苏发财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店员。
“我知道。”她说。
“我要是说了,”他说,“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苏发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三千五。
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她说。
店员愣住了。
“姐——”
“你告诉我,”苏发财说,“我就给你这个。”
“你要是不告诉我,”她说,“我就去问别人。”
“问到最后,”她说,“总会有人告诉我。”
“但是你,”她说,“就白挨这一回了。”
店员站在那儿,看着那沓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沓钱。
“姐,”他说,“我只知道一个号。”
“什么号?”
“订单号。”他说,“其他的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号就行。”
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
写了一个号。
苏发财接过来看,JST-2019-0311-07。
她的手,抖了。2019。
0311。
三月十一。
苏发财盯着那个号码,一动不动。
“姐,”店员小声说,“这个号,是我们内部编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前面是厂名,中间是日期。”
“后面那个07,”他说,“是——”
“是什么?”
“是当天第七单。”店员说。
苏发财抬起头。
“七号单,”她说,“是谁下的?”
店员摇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有个规矩。”店员说,“定制单,”
“要留一个'接收人'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要送货。”店员说,“送货要签字。”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那这个七号单的接收人,”她说,“是谁?”
店员低下头。
他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张纸。
纸很旧,是复印的。
上面有一行字。
苏发财接过来,看。
接收人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周兰。
苏发财走出济世堂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站在街边,扶着电线杆,站了很久。
周兰,周氏娘家的嫂子。
苏发财掏出手机,拨给了裴砚。
“少爷。”
“苏发财?你在哪?”
“我在城里。”她说,“我查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兰。”苏发财说。
电话那头,裴砚沉默了三秒。
“周兰?”他说,“周氏的嫂子?”
“对。”
“她——”裴砚顿住了,“她三年前死了。”
苏发财的手,抖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五月。”裴砚说,“车祸。”
“在哪?”
“高速上。”裴砚说,“她一个人开车,撞了护栏。”
苏发财闭上眼睛。
三月十一。
五月。
两个月。
她妈是六月十一死的。
周兰是五月死的。
苏发财站在街边,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转。
三月十一,周兰签了那批香。
五月,周兰车祸死。
六月十一,她妈死。三个人的时间线,串起来了。
苏发财睁开眼睛。
“少爷。”她说。
“在。”
“周兰的车祸,”她说,“有警方记录吗?”
“有。”裴砚说,“当时判定是疲劳驾驶。”
“谁判的?”
“交警。”裴砚说。
“现场勘查了吗?”
“……”裴砚顿了一下,“我不清楚。”
苏发财深吸一口气。
“少爷,”她说,“我要一个东西。”
“什么?”
“周兰的地址。”苏发财说,“她家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