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的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墙皮掉了大半。苏发财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爬到五楼,敲了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白了,穿着围裙。
“您找谁?”
“我找周兰家。”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你……”
“我是周兰的朋友。”苏发财说。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死了。”老太太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苏发财看着这个老人。
“阿姨,”她说,“我是周兰的母亲吧?”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你是谁?”
“我姓苏。”苏发财说,“我叫苏发财。”
老太太愣了一下。
“苏……”她喃喃着,“苏玫——”
苏发财的心,猛地一跳。
“您认识我妈?”
老太太站在门口,捂着嘴。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妈,”她说,“是不是叫苏玫?”
“是。”
“做化妆的?”
“是。”
老太太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进来吧。”她说,“进来。”
周兰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笑得很开朗。苏发财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老太太。
“阿姨,”她说,“周兰,”
“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她们不认识。”她说。
苏发财愣住了。
“不认识?”
“不认识。”老太太说,“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她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和裴家祠堂里那个,一模一样。
苏发财的手,抖了。老太太把铁盒放在她手里。
“这是兰兰留给我的。”她说。
“她死之前三天,”她说,“寄回来的。”
“她说,”老太太哽咽着,“'妈,这个盒子,要是有一天有个姓苏的来找你,你给她'。”
苏发财的手,抖得打不开盒子。
老太太帮她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纸。
第二样:一个U盘。
第三样:一张照片。
苏发财先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周兰的字:
“我叫周兰,今年三十五岁。”
“我在济世堂上班,做质检。”
“三月十一,我签了一批货。”
“订单号 JST-2019-0311-07。”
“这批货是'安神香',一共三百盒。”
“送货地址:裴家老宅。”
“这三百盒香里,”
“有七盒不一样。”
苏发财的呼吸,停住了。
七盒,订单号后面是07。
不是“第七单”。
是“七盒”。
她继续往下看。
“这七盒,”
“里面加了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
“这七盒是单独做的。”
“是我亲手封的口。”
“封完之后,”
“我被人叫去了一间办公室。”
“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往下看。
“他说——”
“'这件事,你没看见过。'”
“'你要是看见了,'”
“'你女儿今年六岁。'”
苏发财闭上眼睛。
她继续看最后一段。
“我不知道那七盒送去了哪。”
“我只知道,”
“三月十一那天,”
“裴家死了一个人。”
“六月十一,”
“又死了一个。”
“第二个,”
“叫苏玫。”
苏发财的眼泪,砸在纸上。
她抬起头。
“阿姨,”她说,“这个盒子,””
“周兰说过,”“
“是谁让她签的吗?”
老太太摇摇头。
“她没说。”她说,“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太太看着她。
“她说——”
“'妈,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这一件,'””
“'我做了。'”
苏发财坐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也哭。
哭了很久,苏发财擦干眼泪。
她拿起那个U盘。
“阿姨,”她说,“这个我能带走吗?”
“能。”老太太说,“兰兰说了,”
“'姓苏的来了,什么都给她'。”
苏发财把U盘收好。
然后她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白大褂,她妈。
另一个,是周兰。
两个人站在一起,笑着。
苏发财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阿姨,”她说,“她们不是不认识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照片。
“我也不知道。”她说,“兰兰说不认识,”
“但是这张照片——”
她顿住了。
“这张照片,”她说,“是兰兰死后,”
“我在她的手机里找到的。”
“我洗出来的。”
苏发财盯着那张照片。
她妈和周兰,站在一起。
背景是一个大门。
苏发财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是周兰的字:
“二零一八年十月三日,殡仪馆门口。”
二零一八年,比“三月十一”早了五个月。
苏发财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妈和周兰,在二零一八年十月就认识了,在殡仪馆门口,苏发财在周兰家待了两个小时。
她把周兰的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阿姨,”她说,“周兰出车祸那天,”
“是几号?”
老太太想了想。
“五月十七。”她说。
“她那天,”苏发财说,“去哪儿?”
“她说她出差。”老太太说,“去南方。”
“去南方干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就说'妈,我出去两天'。”
“然后就——”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苏发财站起来。
“阿姨,”她说,“我该走了。”
“你等等。”老太太说。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米缸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
她递给苏发财。
“这是兰兰最后寄回来的。”她说,“跟那个盒子一起。”
苏发财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件袖口上绣着“周”字的外套。
苏发财的手,抖了。
她拿起那件外套,翻过来看。
袖口上,绣着一个字。
周
和照片上那只手的袖口,一模一样。
苏发财抬起头。
“阿姨,”她说,“这件衣服,”
“周兰穿过吗?”
老太太摇头。
“没见过。”她说,“我们家没人穿这个。”
苏发财盯着那件衣服。
她的脑子里,一根线,慢慢地连起来了。
照片上那只手,袖口绣着“周”。
周氏说,那是她娘家的标记。
周氏的嫂子叫周兰。
周兰家,有这件衣服。
但是周兰没穿过。
那么,照片上那只端茶的手,是谁的?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她看着那件衣服。
“阿姨,”她说,“这件衣服,”
“是男款还是女款?”
老太太愣了一下。
“男款。”她说,“你看这个扣子,”
“扣子在右边。”
苏发财盯着那件衣服。
男款。
扣子在右边。
苏发财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
裴砚母亲日记里夹的那张。
一只手,端着茶杯。
袖口绣着“周”。
她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最大。
然后她看清了一样东西。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男表。
苏发财抬起头。
“阿姨,”她说,“周兰,”
“有丈夫吗?”
老太太点头。
“有。”她说,“她男人姓李。”
“叫什么?”
“李——”老太太想了想,“李怀安。”苏发财整个人,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