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的号,彻底没了。不是她那个八十万粉的大号,是所有号,一夜之间,全没了,账号不存在。
钱多多早上起来,打开手机,傻了。
“师父!师父!”
苏发财从楼上下来。
“怎么了?”
“号没了!全没了!”
苏发财接过手机,点开。
果然。
“该来的。”她说。
“师父!”钱多多急得快哭了,“我们怎么办?”
苏发财把手机还给他。
“多多。”
“在。”
“去吃早饭。”
“啊?”
“我说去吃早饭。”苏发财说,“吃完饭,开门营业。”
“师父!号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苏发财说,“我这行不是靠号活着的。”
钱多多站在那儿,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师父,”他说,“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
“你明明很难过。”
苏发财笑了。
“多多,”她说,“我这行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死人不等号。”苏发财说,“人死了,”
“你有没有号,都得去。”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开门。”
那天上午,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
她走进来的时候,苏发财正在扫地。
“您好,办喜还是办丧?”
老太太看着她,眼圈红了。
“闺女,”她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你。”
苏发财抬起头。
“您看到过我?”
“看到过。”老太太说,“我孙子给我看的。”
“他说,”老太太说,“'奶奶,这个姐姐骂人骂得特别好听'。”
苏发财笑了。
“您今天来——”
“我老伴走了。”老太太说。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老太太说,“睡过去的。”
苏发财放下扫把。
“您坐。”她说。
她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然后她开始问。
问姓名,年龄,住址,有没有慢性病,走的时候什么样子,有没有遗愿。
她问了四十分钟。
问完,她说:
“老人家,我给您报个价。”
“你说。”
“全套,化妆、穿衣、告别、火化陪同,”苏发财说,“八千八。”
老太太点头。
“行。”
“您不问问别人家?”
“不问。”老太太说,“我就找你。”
“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
“因为你那个号没了,”她说,“你还在这儿开门。”
苏发财愣住了。
“这说明,”老太太说,“你不是骗人的。”
那天,苏发财接了三个单。
上午一个,下午两个。
都是看了“苏发财被封”的新闻,特意找来的。
有一个是从城东打车过来的,坐了一个半小时。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苏发财给她化了妆,她看着镜子,哭了。
她说:“我妈走的时候,没人给她化妆。”
苏发财说:“节哀。”
她说:“谢谢你。”
傍晚,王婶来了,她抱着一筐鸡蛋,放在柜台上。
“发财,”她说,“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你号没了。”
苏发财笑了笑。
“没事。”
“你别硬撑。”王婶说,“你这号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王婶,”苏发财打断她,“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招牌不是号,招牌是人。”
王婶愣住了。
“我妈那辈,”苏发财说,“没有网。”
“她怎么做生意?”她说,“她在门口摆一张桌子,””
“摆一个花圈。”
“谁路过,谁看见。”
“看见的人,”她说,“就知道这有个办白事的。”
她顿了顿。
“我现在,”她说,“把桌子摆回去。”
那天晚上,苏发财做了一件事,她在店门口,摆了十九样东西,花圈,纸人,白菊,寿衣样册,骨灰盒图册,价目表,唢呐,罗盘,朱砂,纸钱……
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满了一整条屋檐。她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钱多多站在她后面。
“师父,你这是——”
“摆摊。”苏发财说。
“摆摊?”
“我妈教过我,”苏发财说,“东西摆出来,”
“人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她坐着,看着街,太平路的路灯亮了,昏黄的。有人路过,看一眼,走了。又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两眼。第三个人,走进来了。
“您好,”苏发财说,“办喜还是办丧?”
夜里,苏发财回到楼上。
她坐在她妈的照片前面,坐了很久。
“妈,”她说,“我今天被人封了。”
照片上的人,笑着。
“我号没了,”她说,“八十万粉没了。”
“但是今天,”她说,“我接了三个单。”
“三个单,”她说,“八千八,一万二,六千。”
“加起来,”她说,“两万七千八。”
她低下头。
“妈,”她说,“我这行,”
“到底靠什么活着?”
她等着。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她妈照片上的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下。
苏发财抬起头。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那页纸。
七行字。
她看着那七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我这行,”她说,“靠手艺活着。”
苏发财的第二件事,是给“孝子贤孙们”发消息。
她用钱多多的号,发了一条:
“我是苏发财。我的号没了。但是太平路四十四号还在。你们要是找不着我,就到这条街上来。我在门口摆摊。”
这条消息发出去,被转发了七万次。
第二天,太平路四十四号门口,来了三十多个人。
他们不是来办事的。
他们是来看看的。
有人带了花。
有人带了水果。
有人什么都没带,就站在门口,看一眼,走了。
苏发财坐在椅子上,一个一个打招呼。
“您好,办喜还是办丧?”
“不是,”他们说,“我们就来看看。”
“看看好。”苏发财说,“看看就熟了。”
有一个女孩,二十来岁,站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苏发财走过去。
“你找我有事?”
女孩低着头。
“我……”她说,“我想办一场社死葬礼。”
苏发财看着她。
“你多大了?”
“十九。”
“为什么想办?”
女孩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发财很熟悉的东西。
“因为我也想死。”她说。
苏发财蹲下来。
她看着这个女孩。
“你叫什么?”
“我叫——”她顿了顿,“我不想说。”
“行。”苏发财说,“那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想死,”苏发财说,“但是你来了。”
“来了,”她说,“就说明你还想活。”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发财站起来。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办。”
女孩站在门口,没动。
“多少钱?”她问。
“你先把话说完。”苏发财说。
“说什么?”
“你想埋什么。”苏发财说,“人,事,还是一句话。”
女孩想了很久。
“一个人。”她说。
“死了的?”
“没有。”她说,“活着的。”
苏发财点了点头。
“活着的最难办。”她说,“死人的埋了就算了,活人的埋了还得长出来。”
“那怎么办?”
“先埋。”苏发财说,“长不长,看你。”
她把女孩领进店里,让她坐下,倒了一杯水。
水杯是白的,杯口有一圈蓝边。
女孩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苏老板。”她说。
“哎。”
“我这单,”她说,“能不能先记账?”
“能。”苏发财说。
“真的?”
“我这行有个规矩。”苏发财说,“活人可以赊。”
“为什么?”
“因为活人还能还。”苏发财说,“死人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