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苏发财被一阵声音吵醒。是玻璃碎的声音。
她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楼下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苏发财退回楼上,打开窗户,往下看。太平路四十四号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铁棍,砖头,店铺的卷帘门,已经被砸得变形。玻璃全碎了,门口摆的那十九样东西,被砸得稀烂,花圈踩扁了,纸人撕了,骨灰盒样品,碎了一地。白菊撒了满街。
苏发财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抖了,她转身,跑下楼。她跑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听见了一句话,楼下有人在喊:“苏发财!你出来!”
苏发财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你不是要查吗?!”那个人喊,“你查啊!”
“你再查,”他喊,“下次砸的不是店!”
苏发财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她跑回楼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直播,她的号没了,钱多多的号还在,她用的是钱多多的账号。
她把手机架在窗口,对着楼下,她开口了。
“各位,”她说,“我现在在太平路四十四号的二楼。”
“我的店,”她说,“正在被人砸。”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
【在哪在哪】
【报警啊!】
【苏半仙你别下去!】
苏发财没下楼,她就在窗口,举着手机,拍。
拍了整整十分钟,拍完了,楼下的人走了,苏发财关掉直播。
在线人数:十二万。
她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
店里一片狼藉。
比上次更狠。
钱多多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师父……”
她拿找了把秃毛的刷子。走出门,她在门口的地上,写了四个字,用什么写的?用碎玻璃蘸着朱砂。
她写的是:“本店照常营业。”写完,她站起来,转身进店。
她把那张黄花梨的太师椅,搬到了门口,搬出去,放在那四个字旁边。
早上七点,第一个人来,是老王,他扛着两个花圈,走过来,放在门口。
“发财。”
“王叔。”
“我听说了。”
“嗯。”
老王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片狼藉。
“要不要帮忙?”
“不用。”苏发财说,“我自己来。”
“为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王叔,”她说,“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自己的店,自己扫。”
老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过,”苏发财说,“'店是你的,”“
“你不扫,谁扫?'”
老王的眼圈红了。
他走了。
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发财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八点,第二个,是白茉莉。她今天穿了一身黑的。苏发财第一次见她穿黑。白茉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发财。”
“茉莉。”
“我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白茉莉说,“很惨。”
“还好。”苏发财说,“东西还在。”
白茉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我来帮你。”
苏发财抬起头。
“你帮我?”
“对。”白茉莉说,“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她转身,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箱子。
打开。
里面是花。
不是白菊。
是红玫瑰。
三百朵。
苏发财愣住了。
“你——”
“你别误会。”白茉莉说,“我不是来砸场子的。”
“那你干什么?”
白茉莉看着那一片狼藉。
“我这行有个规矩,”她说,“叫'冲喜'。”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茉莉说,“一个地方太白了,”
“要放点红的。”
她把那三百朵红玫瑰,一朵一朵,摆在苏发财的店门口。
摆了两个小时。
摆完,太平路四十四号的门口,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红的。
苏发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摆。
摆完,白茉莉走过来。
“苏发财。”
“嗯。”
“我这辈子,”她说,“办过一千多场喜事。”
“这是我第一次,”她说,“给一个办白事的,”
“送花。”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茉莉。”
“嗯?”
“你这花,”她说,“多少钱?”
白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三千二。”她说。
苏发财掏出手机。
“我转给你。”
“你——”
“我转给你。”苏发财说,“我这行有规矩。”
“什么规矩?”
“人情要记账。”
那天,太平路四十四号门口,来了很多人。
老王,张婶,刘胖子,陈师傅,老赵……
十九家同行,全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花圈,纸人,白菊,寿衣。
还有一个人,拿来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是开出租的老马。
他拿来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太平路四十四号,苏发财。”
“本市任何地点,免费接送。”
“二十四小时。”
底下有他的电话。
苏发财看着那张纸,眼泪流了一脸。
“马叔——”
“别说了。”老马说,“我妈走的时候,”
“是你妈给化的妆。”
“那一年我八岁。”
苏发财蹲在地上,哭了。
下午三点,苏发财站起来。
她走进店里,拿出工具箱。
她要走。
钱多多拦住她。
“师父,你去哪?”
“去干活。”
“去哪干活?”
“东郊。”苏发财说,“李家,老太太八十六,”
“今天出殡。”
钱多多愣住了。
“师父,店都被砸成这样了——”
“人死了,”苏发财说,“等我们吗?”
她拎起工具箱,走了。
走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片狼藉。
那四个用朱砂写的字。
那三百朵红玫瑰。
苏发财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发财回到店里。
她坐在太师椅上,打开手机。
钱多多的号,涨了三十万粉。
弹幕里全是:
【苏半仙加油】
【我在北京,我明天去】
【我在广州,我给你寄花圈】
【太平路四十四号,我记住了】
苏发财看着这些,眼睛有点热。
她拿起手机,写了一条备忘录:
【第六十八天。】
【店被砸了第二次。】
【但是今天我接了三个单。】
【三个单,都是死人。】
【死人不等人。】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我妈说得对。】
【这行靠手艺活着。】
【手艺在我身上。】
【砸不了。】
写完,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
钱多多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了两个小时。
“师父。”
“嗯。”
“咱们报警吗?”
“不报。”
“为什么?”钱多多说,“这是第二次了!”
苏发财蹲下去,捡起一片花瓣。
“多多。”她说。
“在。”
“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被人砸了,”她说,“先看砸的是什么。”
“砸了什么?”
苏发财站起来,环视一圈。
“花砸了。”她说,“盒子砸了。”
“柜台砸了。”她说,“灯砸了。”
“但是——”
她走到里屋,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样东西。
她妈的遗照。
遗照没被砸。
连框都没歪。
“你看。”苏发财说。
钱多多看着那张照片。
“他们没砸这个?”
“没砸。”
“为什么?”
苏发财看着那张照片。
“因为他们是同行。”她说。
“啊?”
“同行砸店,”苏发财说,“砸的是家伙,不是祖师爷。”
“这是规矩。”
钱多多站在那儿,张着嘴。
“师父,”他说,“那咱们——”
“咱们明天继续开门。”苏发财说。
“用什么开?花都没了。”
苏发财想了想。
“明天你去买花。”
“买多少?”
“买白菊。”她说,“买两百块。”
“就两百?”
“就两百。”苏发财说,“剩下的,用纸的。”
“纸的?”
“我扎。”她说,“我妈教过我扎纸花。”
“扎得像吗?”
苏发财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像不像,”她说,“死人不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