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集团的临时股东会。
地点在裴氏大楼的顶层会议室。苏发财也被“请”去了。她坐在会议室最后排的角落里。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股东,董事,族老,还有几个律师。
裴铮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会议开始,他先讲了二十分钟,讲的是裴氏这半年的业绩,讲股价,讲“三少爷病危”对集团的影响。讲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各位,”他说,“我今天要提一项议案。”
“什么议案?”
“关于三房产业的代管。”裴铮说。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三少爷的身体,”裴铮说,“大家有目共睹。”
“昨天网上都传遍了。”他说,“裴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
“这种情况下,”他说,“三房的产业,”
“必须有人来管。”
他环视一圈。
“我提议,”他说,“由我代管。”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候,最后一排,有个人站起来了。
是苏发财。
“二哥。”她说。
裴铮转过头。
“三弟妹。”
“我有个问题。”苏发财说。
“你问。”
“二哥,”她说,“您刚才说,”
“'三少爷的身体,大家有目共睹'。”
“对。”
“那我问,”苏发财说,“大家'目睹'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什么意思?”裴铮说。
“意思是,”苏发财说,“在座的各位,”
“有谁,”
“亲眼见过三少爷躺床上?”
没人说话。
“有谁,”她说,“亲眼见过他不能走路?”
还是没人说话。
苏发财往前走了一步。
“我见过。”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见过他,”苏发财说,“站不起来。”
“我也见过他,”她说,“站起来。”
会议室里,一片抽气声。
裴铮的脸色,变了。
“苏发财——”
“二哥,”苏发财打断他,“我今天带了个东西。”
她举起手机。
“这是一段视频。”她说,“三个月,九十次。”
“我今天,”她说,“给大家放最后一段。”
她把手机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
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是听雨轩的院子。
裴砚站在院子里。
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站着。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了整整二十步。
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视频里,能听见苏发财的声音,是她在旁边数的。
“一、二、三……”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的声音,哭了。
视频放完。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四十多个人,看着屏幕。
苏发财放下手机。
“各位,”她说,“这个人,叫裴砚。”
“他装了三年。”
“他为什么要装?”她说,“我从去年问到今年,他今天自己说。”
她转过身。
“少爷,”她说,“该您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
裴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瘦,但站得很直,他一个人,走进来。
从门口,走到会议桌前,二十米。他走了四十秒。走完,他站在主位旁边。
裴铮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砚儿……”他说,“你——”
“二哥。”裴砚说。
他的声音,很清楚。
“我这三年,”他说,“装病。”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我为什么要装?”裴砚说,“我今天说清楚。”
他环视一圈。
“三年前三月十一,”他说,“我妈死了。”
“官方死因,是'代谢功能障碍'。”
“但是,”他说,“我妈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毒死的。”会议室里,炸了。
裴铮猛地站起来:“砚儿!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裴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U盘。
“这个里面,”他说,“有我妈的病历,”
“有毒物的检测报告,”
“有一份三年前的施工单据,”
“还有一段录音。”
他把U盘放在桌上。
“各位,”他说,“你们可以听。”
“听完之后,”他说,“你们再决定,”
“三房的产业,”
“该由谁来管。”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U盘。
有一个老股东,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他说,“我想听。”
“放。”裴砚说。
录音放了。
是周兰那段。
八分三十二秒。
从头到尾。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放完之后,那个老股东,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裴铮。”他说。
裴铮站在那儿。
“在。”
“这个录音里,”老股东说,“那个男的声音,”
“是你吗?”
裴铮的嘴唇,抖了很久。
“不是。”他说。
“不是?”
“这是合成的。”裴铮说,“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苏发财说。
她走上前。
“二哥,”她说,“我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说的话,要负责。”
她看着他。
“您说这是伪造的,”她说,“好。”
“那我们做个鉴定。”
“声纹鉴定。”她说,“现在的技术,”
“三天就能出结果。”
她顿了顿。
“二哥,”她说,“您敢吗?”
裴铮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
裴铮坐下了。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天下午,股东会的结果出来了。
三房产业,维持原状,任何人不得代管。
裴铮的“代管议案”,被否决。
投票结果:三十七票反对,三票弃权。
裴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城市。
苏发财站在他旁边。
“少爷。”
“嗯。”
“您今天,”她说,“很帅。”
裴砚转过头,看着她。
“你这话,”他说,“像在夸一个死人。”
苏发财笑了。
“不是。”她说,“我这行夸活人,”
“就是这么夸的。”
裴砚看着她。
“苏发财。”
“在。”
“我今天站起来,”他说,“你知道我最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裴砚看着外面的城市。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最想的,”他说,“是回家。”
苏发财愣住了。
“回哪个家?”
裴砚转过头,看着她。
“回有你的那个家。”他说。
苏发财低下头。
“少爷——”
“你别急着答。”裴砚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说什么?”
“你要说,”裴砚说,“'我这行不做赊账生意'。”
苏发财抬起头,笑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一百天了。”裴砚说。
“一百天,”他说,“我什么都没学会。”
“就学会了你说话的方式。”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少爷。”
“嗯。”
“我今天,”她说,“答应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行,”她说,“接了活,”
“就要干到底。”
“您这个活,”她说,“我干到底。”
裴砚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
苏发财坐在床边,没把手抽回来。
“少爷。”
“嗯。”
“我今天还有一句话。”她说。
“你说。”
“您站起来的视频,”她说,“我看了三十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您站得太直了。”苏发财说。
裴砚愣了一下。
“太直?”
“太直。”苏发财说,“一个躺了三年的人,第一次站起来,””
“腿是弯的。”
“您站得太直,”她说,“像练过。”
裴砚笑了。
“我练过。”他说。
“练了多久?”
“三年。”
“每天练?”
“每天。”裴砚说,“我躺了三年,我练了三年。”
苏发财看着他。
“您躺了三年,”她说,“还能练三年?”
“躺是躺,”他说,“练是练。”
“白天躺,”他说,“夜里练。”
苏发财闭上眼睛。
“少爷。”
“嗯。”
“您这三年,”她说,“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裴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这三年,过得是'死人'过的日子。”
“但是我每天夜里,”他说,“我练站起来。”
“我练的时候,”他说,“我觉得我还活着。”
苏发财的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少爷。”
“嗯。”
“从今天起,”她说,“您不用夜里练了。”
“为什么?”
“因为白天可以练了。”苏发财说,“白天练,我扶着您。”
“扶我多少钱?”
苏发财想了想。
“一小时六百四。”
裴砚:“......”
“太贵了。”
“贵?”苏发财说,“我这行,死人不还价。”
“活人——”
“活人看心情打折。”
“我今天心情好。”她说,“给您打八折。”
裴砚看着她。
“那就是——”他算了算,“一小时五百一十二块。”
“对。”
“我一天练八小时。”
“那就是四千零九十六。”
苏发财挑了下眉。
“您算得挺快。”
“我以前是做财务的。”裴砚说。
苏发财笑了。
“那更好。”她说,“我这行缺个算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