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后面的小屋,很矮,很旧,门上一把铜锁。苏发财用老太君给的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屋子里全是灰,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苏发财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长得很温柔,眉眼跟裴砚很像,裴砚的母亲。
苏发财把照片放下,她环视四周,屋子里除了这张桌子,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看桌子底下,空的。她又看墙。
墙上有一样东西,一个暗格。苏发财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信。
苏发财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上写着:“砚儿亲启”
字是裴砚母亲的,苏发财没有拆。
她把信放回去,往下翻。
第二封,第三封……
一共十七封。
每一封都写着“砚儿亲启”。
每一封,都没有拆过。
苏发财的手,抖了,十七封信。
一位母亲,给儿子写了十七封信。
一封都没寄出去。
苏发财坐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盒,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拿起最下面那一封,最下面那一封,日期最早。
信封上的日期:三月一日。
苏发财拆开了。
信纸上,是裴砚母亲的字。
很秀气,但是写到后面,笔画都乱了。
“砚儿:妈今天去医院了。李大夫说,妈得了一种罕见的病。他说,十万个人里有一个。妈信了一半。砚儿,妈跟你说一件事。妈这辈子没学过医,但妈懂一件事。人得病,是有感觉的。妈这个'病',妈一点感觉都没有。妈不疼,不晕,不难受。妈只是——越来越没力气。妈今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纸。妈吓了一跳。因为妈知道,这不是'病'的样子。这是'被掏空'的样子。”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继续看“妈今天做了一件事,妈把房里的香,拿了一截,藏起来了。妈藏在了佛堂西侧香炉底下。妈不知道有没有用。妈就是想留一样东西。砚儿,妈跟你说一句心里话。妈不怕死,妈怕的是,妈死了,没人知道妈是怎么死的。妈更怕的是,下一个,是你。”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继续往下看“砚儿,妈今天开始,不喝药了。妈把药倒了。妈倒进花盆里。妈看着那盆花,第二天,花死了。”
苏发财的眼泪,砸在纸上。
她看到最后一行“砚儿,妈今天开始,要把每一天记下来。妈要记,妈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妈记下来,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看见。妈相信,会有人看见。这个人,不一定是妈认识的人。但妈相信,这个人一定在。”
信到这里,结束了。
苏发财跪在地上,抱着那沓信,哭得喘不上气。
她哭了很久。
哭完,她站起来。
她把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收好,放进铁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最上面那一封——日期最晚的那封,拆开了。
日期:三月十三。“砚儿:妈今天明白了。妈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妈这个'病',是有人给的。第二件,妈不是第一个。妈之前,还有一个。那个人,是个化妆师。姓苏。她三月十一那天,来过裴家。妈没见到她。但是妈听说了。听说她吐了。妈一听说这个,妈就全明白了。因为她吐的,跟妈想吐的,是同一个东西。
苏发财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苏发财把那个铁盒,交给了裴砚。
裴砚坐在正屋里,一封信一封信拆开。
他拆了十七封。
看了三个小时。
苏发财坐在旁边,一直没走。
三个小时后,裴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苏发财。”他说。
“在。”
“我妈,”他说,“三月十三那天,”
“要去找你妈。”
“对。”苏发财说。
“她去了吗?”
苏发财沉默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样东西。她妈的笔记本。
她翻到三月十一那一页。
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见老太君。“下午四点。医院。”
苏发财抬起头。
“少爷,”她说,“我妈的笔记本上,”
“没有写见过您妈。”
裴砚的手,攥紧了。
“所以,”他说,“她没见着。”
“对。”苏发财说。
裴砚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苏发财。”
“在。”
“我今天,”他说,“要问我妈一句话。”
“什么话?”
裴砚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
“我要问她,”他说,“'妈,您那天,”
“走到哪儿了'。”
苏发财站在他身后。
“少爷。”
“嗯。”
“您知道答案的。”她说。
裴砚转过身。
“我知道。”他说。
“是什么?”
裴砚看着她。
“她没走到。”他说。
“因为我妈三月十五就昏迷了。”
“三月十三到三月十五,”他说,“只有两天。”“两天里,”他说,“她要写一封信,”
“要下楼,”
“要走出这个院子,”
“要走到你妈家。”
他顿住了。
“她走不到。”他说。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
“苏发财。”裴砚打断她。
“在。”
“我今天,”他说,“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不是'没能救你妈'。”裴砚说。
“我妈是'想去救,没走到'。”
他看着苏发财。
“这两个,”他说,“不一样。”
苏发财站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
裴砚走过来。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苏发财。”他说。
“嗯。”
“我不欠她的。”他说,“她也不欠你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救。”裴砚说,“她走了一半。”
他顿了顿。
“走了一半,”他说,“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