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去了一趟民政局,她不是去办事。她是去找一个人,当年给她妈办死亡证明的那个人。
她查了三天,才查到。那个人叫吴桂芳,五十八岁,退休了,住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里,苏发财提了一箱牛奶,找上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您找谁?”
“我找吴桂芳阿姨。”
“我就是。”
苏发财愣了一下。
“吴阿姨,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老太太说。
苏发财愣住了。
“您知道我?”
“你是苏玫的女儿。”吴桂芳说。
苏发财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您认识我妈?”
“不认识。”吴桂芳说,“但是我记得她。”
“为什么?”
吴桂芳转身,走进屋。
苏发财跟进去。
吴桂芳坐在沙发上,摘下老花镜。
“我在那个窗口,干了三十年。”她说。
“三十年,”她说,“我办过多少死亡证明,”
“我自己都数不清。”
她抬起头。
“但是你妈那个,”她说,“我记了三年。”
“为什么?”
吴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她说,“有个小伙子,”
“站在你妈旁边。”
苏发财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样的小伙子?”
“很瘦。”吴桂芳说,“二十出头。”
“他签不了字。”她说,“手抖得太厉害。”
“他签了三次,”她说,“三次都签歪了。”
苏发财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吴桂芳说,“你妈给他递了一张纸。”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吴桂芳看着她。
“她说——”
“'节哀,顺变。'”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吴桂芳说。
“走了两步,”她说,“她又回头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伙子,”吴桂芳说,“没接那张纸。”
“他还站在那儿,”她说,“低着头,”
“肩膀在抖。”
苏发财捂住了嘴。
“你妈走回去了。”吴桂芳说。
“她把纸塞进他手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吴桂芳看着她。
“她说——”
“'别难过。'”
苏发财哭出了声。
吴桂芳坐在那儿,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苏发财抬起头。
“吴阿姨。”
“嗯。”
“那天,”她说,“还有别的人吗?”
吴桂芳想了想。
“有。”她说。
“谁?”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吴桂芳说,“四十来岁。”
“他一直在旁边站着。”
“他看着你妈,”她说,“一直看着。”
苏发财的呼吸,慢下来了。
“他长什么样?”
“头发梳得特别整齐。”吴桂芳说,“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苏发财闭上眼睛,陈叙。
“他干什么了?”苏发财问。
“他什么都没干。”吴桂芳说,“他就在那儿站着。”
“但是——”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你妈走了以后,”吴桂芳说,“他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她说,“打了个电话。”
苏发财睁开眼睛。
“您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吴桂芳摇头。
“听不清。”她说,“我只听见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吴桂芳看着她。
“'成了'。”
苏发财的手指,攥紧了。
“吴阿姨。”
“嗯。”
“您再想想,”她说,“我妈那天——”
“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吴桂芳想了很久。
“有。”她说。
“什么?”
“她的手。”吴桂芳说。
“她的手怎么了?”
“她递纸的时候,”吴桂芳说,“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头,”她说,“指头缝里是黑的。”
“黑的?”
“不是脏。”吴桂芳说,“是洗不掉的那种黑。”
苏发财闭上了眼睛,那是调色留下的。
她妈那天,是从活儿上直接去的。
“还有一样。”吴桂芳说。
“您说。”
“她身上有股味儿。”吴桂芳说。
“什么味?”
“我说不上来。”吴桂芳说,“但是我闻得出。”
“我老伴,”她说,“在医院太平间干了二十年。”
“他身上就有这个味。”
“你妈身上也有。”
苏发财睁开眼睛。
“吴阿姨。”
“嗯。”
“这个味,”她说,“我身上有吗?”
吴桂芳看了她一眼。
她凑近了一点,闻了闻。
然后她摇头。
“你身上没有。”她说。
“为什么?”
苏发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戴手套。”她说。
“那就对了。”吴桂芳说,“你妈不戴。”
“她跟我说过,”她说,“她说'隔着东西,摸不出脸'。”
苏发财站在那儿。
她的手,垂在身侧。
“吴阿姨。”
“嗯。”
“我妈那个味,”她说,“我今天回去,我要闻一闻。”
“闻什么?”
“闻她的箱子。”苏发财说,“她那个工具箱,三年没开过了。”
“开它干嘛?”
苏发财抬起头。
“因为我要知道,”她说,“我妈那天,”
“从哪个活儿上来的。”
苏发财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给了裴砚。
“少爷。”
“苏发财?你在哪?”
“我在城北。”她说。
“你去那干什么?”
“我去找了一个人。”苏发财说,“当年给我妈办死亡证明的人。”
电话那头,裴砚沉默了三秒。
“她说了什么?”
苏发财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说,“那天有个穿西装的人,”
“一直在旁边看着。”
“谁?”
“陈叙。”苏发财说。
裴砚的呼吸,停住了。
“陈叙?”
“对。”苏发财说,“您那个特助。”
“他去干什么?”裴砚说,“那天我妈的死亡证明,”
“是我自己去办的。”
“我没让他去。”
苏发财闭上眼睛。
“少爷,”她说,“他是去盯我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发财。”裴砚说。
“在。”
“陈叙,”他说,“是我二哥的人。”
“我知道。”苏发财说。
“不,”裴砚说,“我的意思是——”
“他跟了我十年。”他说,“我一直以为,”
“他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苏发财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少爷。”她说。
“在。”
“您现在,”她说,“能不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解雇他。”苏发财说。
电话那头,裴砚沉默了。
“不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打草惊蛇。”裴砚说,“我一动他,我二哥就知道,”
“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苏发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怎么办?”
裴砚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动了。”他说。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上午,”裴砚说,“把他调去了外地。”
“调去哪?”
“海南。”裴砚说,“分公司,”
“管仓库。”
苏发财愣住了。
“您——”
“我用了个借口。”裴砚说,“我说'你辛苦了十年,”“
“去海南歇两年'。”
“他走了吗?”
“今天下午的飞机。”裴砚说。
苏发财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少爷,”她说,“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裴砚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跟你学的。”他说。
“跟我学的?”
“对。”裴砚说,“你这行有个规矩,”
“叫'先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说,“动手之前,”
“先把碍事的人,”
“挪开。”
苏发财站在路边,看着路灯。
“少爷。”
“在。”
“您这话说得,”她说,“挺像我们这行的。”
“我跟你学了一百天。”裴砚说,“学不会别的,学会这个了。”
苏发财的眼泪,掉下来了。
“少爷。”
“嗯?”
“我明天,”她说,“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苏发财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亮的东西。
“我要去海南。”她说。
“去干什么?”
“去找陈叙。”苏发财说,“我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苏发财看着前方。
“我问他——”
“'三月十一那天,你在民政局门口,打电话说”成了,什么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