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发财去老宅,本来是汇报裴父案的进展。
她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在老太君面前:郑素芬的签字,44码的鞋,还有那条从祖坟,通到听雨轩的,毒香线。她说完,屋里很静。老太君坐在窗边的太师椅里,手里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佛珠,捻得越来越快。快得,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太太。”苏发财说,“您要是知道什么,趁现在。夜长了,梦就多。”
老太君停了很久。停了那么久,久到苏发财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只知道,”老太君终于说,“这宅子里的香,点了三十年。我看着它点的。我老了,点不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发财。她看着窗外。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红得,像要烧起来。
天很好,海棠开了半树。她前脚出屋门,后脚,一个蒙面人,从影壁后头,窜出来。
刀光,是白的。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白得像一线雪。
苏发财听见风声。她干这行八年,对风声有一种古怪的敏感——棺材入土的风,纸钱着火的风,和人挥刀的风,是不一样的。前两种是往下沉的,后一种是往前的,带着一股腥。
她刚要侧身。
斜刺里,一个人影,扑过来,把她撞开。
力道很大。她被撞得踉跄两步,摔在青砖上,手肘擦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渗进袖口。
是老太君。
刀,捅进了老太君的腰。
血,瞬间就下来了。绛紫色的褂子,颜色深下去,深成黑。血洇开,顺着衣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青砖是老的,吸血,一滴下去,就不见了,像砖在喝。
苏发财接住往下滑的老太君,喊:“叫救护车!快!”
声音是劈的。她八年里,喊过无数回“节哀”,喊过无数回“孝子贤孙们”,喊过无数回“您节哀顺变”。头一回,喊得这么破,这么不像她。
老太君躺在她怀里。她轻得吓人,轻得像一把骨头,裹在一层绛紫色的布里。她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睛,还睁着。那双看了六十年风雨的眼睛,此刻,是清的。清得像雨后的天。
她攥住苏发财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捻着佛珠,现在,抖得厉害。佛珠散了,滚了一地,檀木的珠子,落在血里,一颗一颗,红得发亮。
她嘴动了动。
苏发财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不、是、他……”老太太气若游丝,“……是……我……”
苏发财没懂。她急着:“您说什么不是他?是谁?您撑住,医生马上来。”
老太君没再答。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垂下去的时候,手指还是弯的,像要攥住什么,没攥住。
血从她腰上涌出来。温的,热的,透过苏发财的黑唐装,烫了她一手。
她抱着老太君,跪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身后乱成一团。尖叫声,脚步声,打电话声,全像隔了一层水。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又死一个。又是这宅子。
老周扑过来。他看见老太君,腿一软,就跪下了。这个七十多的老头,这个在裴家站了四十一年、见惯了生死却没流过几次泪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他伸手想去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太太——太太你怎么……你怎么……”
苏发财抬起头,看着老周。
她的眼睛,是干的。干的,比哭还吓人。
“谁派的刀?”她一字一句,“查监控。还有,去查郑素芬。”
她没说另一句。她没敢说。
可她脑子里,全是我。是我。
老太君最后那个“是我”,像根刺,扎进去了。扎得深,一拔,就带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老太君承认了什么?是老太君要揽下什么?还是,老太君在说,真正的凶手,不是她想的那个“他”?
她跪在那儿,一手抱着老太君,一手按在她腰间的伤口上。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蒙面人跑了。跑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带起一阵风。她闻见那股风里的味道——汗,烟,和一股,甜得发闷的香。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人跑远的脚。
四十四码的鞋。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踩碎了满地的海棠花瓣。
苏发财把那个码数,记进了心里。跟祖坟边那个脚印,跟店铺被撬那晚的监控,对上了。又是44。44这个数字,跟了她三十年,头一回,让她觉得,这么恶心。
医院走廊里,灯白得刺眼。
抢救室的灯,亮了三个钟头。灯灭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说了四个字:“送来晚了。”
人,救回来了。命保住了,人没醒。腰上的那一刀,挑断了筋。老太君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被,露在外头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提前,下了一场雪。
老周蹲在病房门口,哭完了,人萎下去,一夜间老了五岁。他攥着那串捡回来的佛珠,一颗一颗,数。数到第七颗,数不下去了。
苏发财走过去,把那串佛珠,接了过来。
檀木的珠子,被血浸过,又被老周用袖子擦过,涩涩的,沉甸甸的。她一颗一颗,摩过去。摩到最后一颗,她发现,珠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磨得浅了,仔细看,才认得出。
是个“书”字。
裴夫人名字里的书。
苏发财把佛珠,缠回自己腕上,缠在那串白事绳结外头。她站在走廊里,对着抢救室的门,轻声说:
“太太。您睡。您这点没说完的话,我替您问。问到,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