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在一夜之间,拿到了裴氏的临时管理权。
不是靠卖惨,不是靠嘴炮。他把自己装病三年,攒下的东西,一次性,全砸了出来。
一,二房名下的制药厂,账面三年亏空两个亿。钱,全拐进了境外账户。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裴铮的签字。那些签字,他从前只当是家业,如今看,每一笔,都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没花完的钱。
二,慈善基金会,二十七个受益人,全是“封口费”名单。柳如眉的八十万,老花匠的抚恤金,苏玫的抚恤金,全在这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钱,和一句“别问”。这二十七个名字,是二十七个被堵住的嘴。
三,那份“裴父病逝”的伪造病历。签字笔迹,经鉴定,出自郑素芬之手。一个跛脚的女管家,用一支笔,改写了三个人的死法。
证据链,一环扣一环,扣死了二房。
股东大会,裴砚站着出席的。
他没坐轮椅。他穿一身素色西装,走进那间他三年没进过的会议室。那间屋子,他从前坐着进来,躺着出去。
如今,他走着进来,站着说话。长桌尽头,那个属于家主的位置,空了三年。他走过去,没坐。他站着,把文件,一份一份,铺在桌上。
他把一沓文件,推到裴铮面前。
“二哥。”他说,“这公司,您先别管了。您先解释解释,这两个亿,是怎么'亏'出去的?”
裴铮的脸,灰了。
那两个亿,他以为,天衣无缝。他不知道,有一个装病三年的人,把他每一笔账,都翻出来,晒干了,存着,等着今天。他以为那个病秧子,早就废了。他不知道,废的是他。
会议室里,死了一样。十几个人,低着头,没一个敢看裴铮。角落里,一个跟了裴家二十年的老董事,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点到第三下,他站起来,对着裴砚,鞠了一躬:“三少爷。我,站您这边。”
裴砚认得他。三年前,就是他,在裴父的葬礼上,扶着自己的肩,说“节哀”。也是他,每年春节,给自己送一盒,二房不许他吃的,点心。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老周在裴家四十一年,守出这么一个。裴砚这三年,也够本了。
散会后,苏发财问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三年里,一点点查。”裴砚说,“装病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苏发财点头,没再夸他。
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创可贴,递过去:“手破了。刚才推文件,攥太狠。”
裴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真破了点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他这三年,早就不知道疼了。疼是活人的感觉,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半死的壳。
他接过创可贴,撕开,笨手笨脚地贴。贴歪了。
“郑素芬呢?”苏发财问。
“跑了。”裴砚说,“昨晚就不见了。”
苏发财把工具箱一合:“跛脚,跑不远。我去找。”
她转身要走,裴砚叫住她,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本,装订线都磨断了的,旧相册。里头,是沈书宁,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带上。”他说,“万一,用得上。”
苏发财接了。相册很轻,轻得像一口,空的棺材。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裴砚。”
“嗯?”
“你装病三年,疼吗?”
裴砚想了想。他低头,看着那个贴歪的创可贴,看了很久。创可贴是肉色的,边上印着一圈小熊,是苏发财工具箱里的常备,她说“客户家属有时候比病人更需要安慰”。
“疼。”他终于说,“但疼,比死好。”
他贴那个创可贴,贴了很久。贴完,他没揭,就那么让它歪在指关节上,像戴了一枚,奇怪的,戒指。
老周是端着茶进来的。他听见了后半截。老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把茶,轻轻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少爷,少夫人。茶,晾到,温的,才,能,喝。人,也,一样。”
裴砚抬头看他。
“周伯。”
“哎。”
“你早就知道,香有问题,对吧?”
老周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他这辈子,攥过无数次,什么都没攥住过。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我,知道。我,没,敢,说。”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楼下,法院的,车,开走的声音。
“周伯。”裴砚说,“不怪你。这宅子里,敢说话的,都,没了。你活着,才能,给我,做,考勤表。”
老周抬起眼,看了他很久。然后,这个七十多的老头,对着裴砚,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鞠完,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以前,苏发财看见,老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