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素芬没等裴砚问完,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走进那片老柏树的影子里,没了。苏发财想追,被裴砚拦了:“让她走。她要是想跑,追不上;她要是自己回来,才有的谈。”
当天夜里,出事了。
裴砚去赴一个“郑素芬约的面”。地点在城郊,一间废弃仓库。苏发财不放心,让钱多多盯着定位,自己拎着工具箱,在仓库外头蹲守。
夜里十一点,城郊的风,硬得像刀。苏发财蹲在一堵断墙后头,工具箱搁在脚边,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月亮很小,云很厚。远处的公路上,车灯隔很久,才过一辆,过一辆,就亮一下,像谁在黑处,眨一下眼。
工具箱里,传出一声,不满的“喵”。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箱子,正蜷在抬棺绳上,睡得四脚朝天。苏发财把它捞出来,搁在膝上:“说了别跟。你这胆子,只适合查岗。”
元宝不服,挣扎着跳下去,一溜烟,钻进了仓库底下的排水沟。
凌晨两点,钱多多电话炸进来:“师父!少爷的定位,停在仓库,不动了!”
苏发财冲进去的时候,仓库空了。
很大的一间,空得能听见回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从门口,一直到后头。还有一点血迹,已经干了,发褐,在水泥地上,结成一小块。
以及一只鞋。
裴砚的鞋。孤零零,躺在地上。鞋尖朝着门,像是被人,倒着拖出去的时候,掉的。
空气里,残留着那股甜得发闷的香味。
苏发财蹲下去,指尖抹了点血迹,捻了捻。
还没干透。顶多,两个小时。
“苏发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是那个三年前,替郑素芬开车的司机。此刻,手里拎着一根铁棍,笑得难看:“郑姐说了,请你去喝杯茶。”
苏发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她说,“前头带路。不过先说好——”
她举起工具箱:“我这单,是上门服务。上门,得加钱。”
司机愣住了。
他没见过被绑还谈价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预备了一整套的说辞——威胁,恐吓,动手——可她一句“加钱”,把整套都打散了。他站在那儿,铁棍还举着,举得胳膊发酸。
就在他愣的那一秒,苏发财动了。
她干这行八年。别的没练,抬棺的力气,比一般男人都大。八十斤的柏木棺,八个人抬,她一个人能扛着走半条街。她一脚踹在司机膝弯,人一跪,她反手一记,砸在他后颈。
人,昏了。
她把司机捆上,用抬棺绳,捆得结结实实,打了个死人结。然后蹲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货的价:
“裴砚在哪儿?说了,我给你打个折。”
司机嘴硬。她也不急,从工具箱里,摸出那张塑封价目表,拍在他脸上:“不说,也行。我这有全套哭丧,你挑一个。我挑的话,是《哭皇天》加撒纸钱,这个,最响。”
“你……”司机脸上,肥肉直抖,“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对,职业病。”苏发财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儿,住着三千个客户。他们,都爱听响的。”
她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折叠小板凳,往他身边,一坐。凳子小,人坐上去,晃。她就那么晃着,等。
等,是这行的,基本功。一具遗体,等家属来认,能等三天。一个人,要开口,比遗体,快得多。
半小时后,苏发财在仓库后头,一间冷库里,找到了裴砚。
他被绑着,嘴贴着胶带,人还有意识。冷库里零下,他嘴唇都紫了。看见苏发财破门进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求救。
是皱了下眉。
嫌她来得太慢。
苏发财撕开他嘴上的胶带:“怎么样?”
“冷。”他说,“你们这行,不是最会给人暖和么?”
苏发财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又用抬棺绳,把他背起来:“搂紧我。三万八,背送服务。”
裴砚伏在她背上。半晌,闷声说:“……你背得动我?”
“少废话。”苏发财背着他,一脚踹开冷库的门,“你比你那口棺材,轻多了。”
门外,天边,已经泛白了。
钱多多带着人赶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家师父,背着裴家少爷,从冷库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裴砚嘴唇还紫着,人还清醒,看见钱多多,第一句话是:“定位,我关机了。别查我。”
“查的就是你。”钱多多冲过来,眼圈红了,“师父为找你,工具箱都抡圆了。”
元宝从排水沟里钻出来,一身泥,蹿上裴砚的肩头,蹲着,不走了。裴砚想把它抱下去,它挠了他一爪子。裴砚只好任由它蹲着。一人一猫,就这么出了城郊。
苏发财在后头,拎着工具箱,工具箱上挂着司机那只鞋。她打了个哈欠,跟老周报账:“三万八,背送。另加夜间上门费,三千。一共,四万一。裴砚,付钱。”
裴砚伏在她背上,半天,闷出一句:“……我付。下个月,分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