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流产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发财正在整理裴父案的卷宗。她愣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团。那个团,越洇越大,像一小片,黑的水,慢慢地,把纸上“裴铮”两个字,泡花了。
“她……怀孕了?”她问。
“三个月了。”老周叹气,“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个月,月事就没准过,她以为是累的。她这些年,一向不准,一向不当回事。这回是动胎气,没保住。大夫说,送得晚了。”
苏发财去了柳如眉的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白的。一进院门,就能闻到一股药味,苦的,混着一股血腥气。柳如眉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见苏发财,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她就那么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张被风扯的旗。她哭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小腹上,按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图什么了……”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我就想在这家里,站得住脚……我何苦……何苦啊……”
苏发财在床边坐下,递了张纸巾。
太平路44号的纸巾。上头,印着店名和电话。
“节哀。”她说,“孩子的事,我替你记一程。你要想办,我按最体面的办,不收钱。”
柳如眉看着她,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摇得鬓边的头发,全散了。
这是全书,两个人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说话。从前是直播对骂,是祭祖搅局,是狗葬礼,是那盒收不回的“真丝白绢”。
如今,一个没了孩子的女人,和一个办惯了葬礼的女人,坐在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纸巾。
苏发财失去母亲的时候,也这样躺着。没人给她递纸巾。她自己撑着,撑过来了。所以她懂。她懂这种躺着的滋味——不是疼,是空。
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你明知道敲了也没用,可你还是盼着,有人来。
柳如眉忽然说:“三年前那笔八十万……是我收的。花匠的死,我知道。郑素芬让我别问,我就没问。”
苏发财没说话。她把这话,记进了备忘录。
“我不求原谅。”柳如眉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我就想问问你——我这辈子,还有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有。”苏发财站起来,“头七过了,就是新的你。这话,我对林小满说过。对你说,也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大嫂,那孩子,我给他留个位。你要是想他,就好好活。活得干净,他才投胎,不慌。”
门,轻轻关上。
柳如眉在屋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一沓真丝白绢,全烧了。烧的时候,没哭。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点火,一点一点,把那片白,吃干净。老周过来,想劝,她先开口:“周伯,往后,别叫我大嫂了。叫我如眉。”
苏发财回太平路44号,天已经黑透了。
钱多多还没睡,蹲在门口刷直播回放,看她师父“上门服务”那段。见她回来,举着手机就冲过来:“师父!你上同城热帖了!标题叫‘办白事老板娘暴揍绑匪,开口先问加不加钱’!评论都说你是年度最硬女性!”
“少看那些。”苏发财把工具箱放下,“看得多了,人会飘。飘了,手就抖。手一抖,绳结就打松。”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播放量,四十七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关掉手机,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沓黄纸,一把小剪刀,一卷白棉线。
钱多多愣了:“师父,这大半夜的,你扎什么?”
“扎个小的。”苏发财坐下,剪刀开合,纸屑落在她脚边,一圈,一圈,“柳家那个孩子,三个月,没名字。没名字,就扎不了纸人。我给他,现捏一个。”
她捏了很久。
纸人很小,比她的巴掌还小。穿了件小小的、小小的褂子。
钱多多在旁边看着,突然不出声了——她从来只见师父给死人扎东西,扎得行云流水,头一回见她,给一个纸人,捏了整整一个钟头。捏完,她把纸人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盖上盖。
“师父,这葬哪儿?”
“不葬。”苏发财把木盒摆在货架最上层,和那只空了的八音盒,摆在一排,“给他留个座。活人,住店;没出生的,也算一位。太平路44号,讲究这个——只要是没办完的事,就不算完。”
她说完,翻出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柳氏遗腹,三月。未出世。丧仪,全免。”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了谁的钱,办了谁的丧,几炷香,几刀纸。她记了八年,从没错过一笔。
只有这一笔,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