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莉要结婚了。

新郎是京城另一家的少爷，家世清白，人也体面。苏发财接到请柬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喜满堂的老板娘，居然要嫁人。

请柬是红的，烫金的字。苏发财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来。不收你礼金，但要你一句话——百年好合，不许说丧气话。”

苏发财笑了。她把请柬，收进了工具箱。

婚礼，办在听雨轩。

对。就是裴家那间，常年点着毒香的听雨轩。

白茉莉坚持在那儿办：“我要在那儿，办一场喜。把那三年，熏进去的晦气，全冲了。喜神进门，百无禁忌。”

苏发财给她当总策划。红绸，红灯笼，红双喜。

44号的白事绳结，全收了，换成88号的红线。院门口那株半枯的海棠，她让人系了一树的红绸，风一吹，像一树着火。

屋里那盏安神香炉，她没砸——她换了一炉平安香，是她自己配的，尾调清，像雪。

婚礼当天，白茉莉一身红，美得张扬。

她穿了件正红的旗袍，滚金的边，头发盘起来，插一支红珊瑚。

她站在听雨轩的廊下，一双眼睛，从人群里，扫过去，扫过去——像在找什么。找到门口，停了一下，又移开。新郎过来，挽她的手，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飘。

司仪喊“新人交拜”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向台下。

郑素芬来了。

就站在门口，一身蓝布衫，没进来，也没走。她看着白茉莉，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故人，一个隔了二十年，又突然站在面前的故人。她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白茉莉的声音，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上词。

礼成。白茉莉提着裙摆，跑到门口，堵住郑素芬。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是颤的：“你为什么来？”

“来看看。”郑素芬说，“你办喜，越来越像你妈了。”

白茉莉的脸，瞬间白了。

“你认识我妈？”她声音发紧。

郑素芬没答。她转身走了。跛着左脚，一瘸一拐，消失在裴家大门外。走之前，她手里那个小布包，掉在了地上。白茉莉捡起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旧银簪，和她妈遗物里那枚，一模一样。

苏发财站在廊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走过去，递给白茉莉一杯红糖水——还是那个保温杯，还是那个温度。

“你妈，和她，什么关系？”苏发财问。

白茉莉握着杯子。半晌，她说：“我妈死得早。我只记得，家里来过一个人，也这样，跛着脚。她跟我妈，在屋里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我妈就走了。”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那年，我五岁。”

苏发财把这一条，重重记进备忘录。

趁白茉莉进去换礼服，她拐进听雨轩的耳房，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小密封袋，把安神香炉里新换的平安香，刮了一层香灰，装进去，封好。

她闻过太多香。死的香的灰，和活人的香灰，不一样。

这炉香，是她自己配的，她心里有数。可她心里没数的，是这间屋子——是那个三年前，日日在这间屋里燃毒香的人。

香灰带回去，要化验。她苏发财的规矩：疑罪，从有；化验，从准。

喜堂那头，热闹起来了。

钱多多在太平路44号开了直播，镜头对着婚礼现场，弹幕滚得飞快——

“这是喜满堂老板娘？这也太美了！”

“白总嫁人，我怎么想放鞭炮呢！”

“前面那位拿工具箱的姐妹我认识！太平路44号！办白事那个！她去干嘛？”

“她去了！喜事稳了！双保险叠满！”

苏发财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砚来了。

裴砚穿了身深灰西装，没打领带，往喜堂门口一站，整个人冷得像来收账的。

白茉莉他爹——白老爷子，拄着拐，亲自迎出来，两个男人握了握手，谁都没说话。裴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白老爷子不接：“我闺女说了，不收你礼金。”

“不是礼金。”裴砚说，“是赔偿。三年前，裴家的香，在你店里，熏了三年。这个数，你收下。不够，再说。”

白老爷子愣了半晌，收了。收了以后，他扭头喊：“茉莉！裴家小子来赔罪了！这男人，能处！”

满堂宾客，笑成一片。

白茉莉隔着人群，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苏发财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有。

礼成之后，苏发财把白茉莉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白茉莉打开——是一把红绸，正红的，44号店出品，绳结是死的，拆不开。

“聘礼没有，这个送你。”苏发财说，“白纸，是送死人的；红绸，是送活人的。你是活人。好好活。”

白茉莉把那把红绸，攥在手里，很久，说了一句：“苏发财，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讨厌得……让人想哭。”

喜丧两条线，原来，早就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