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是去见郑素芬，才失踪的。

郑素芬约她。单独，城郊，一间废弃的殡仪馆。她说，要告诉她，苏玫真正的死因。

苏发财去了。工具箱带着，元宝托给钱多多，直播没开——她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不适合直播。

她进那间殡仪馆之前，给裴砚发了条微信：“我去见郑素芬。晚点回。”

裴砚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了那个“嗯”字一眼。太简了。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别担心。我命硬。”

裴砚这回回得很快：“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你的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进了那间殡仪馆。门后头，是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她自己店里的味道，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推开那扇门之前，她蹲下系过一回鞋带。

鞋带没散。她是借着那个蹲下的动作，把一枚定位贴，拍进了工具箱底层的红布里。那支缠着红布的旧唢呐，她师父留的，平时当个念想，那回，派了用场。红布一裹，定位贴，谁也看不见。

她办事八年，从不空手上门。尤其是，去见一个，欠过她一条命的女人。

灵堂里，郑素芬站在暗处，就一句话：“你妈爱用的化妆笔，我留了一支。想不想要？”

“想。”苏发财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人呢？约在哪儿？”

“在你后头。”

苏发财没回头。她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从她进馆的那一秒，就贴上了她的后背。她叹了口气，语气还是平的：“郑姨，我这人，胆子小。你找人陪，可以。但能不能，让他们先洗个头？那股甜味，熏死我了。”

郑素芬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发财闻到了。那两个人身上，一股甜得发闷的香——和二房那款安神香，一个方子。她化验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认得。她在心里，给这一单，记了第一笔：

来者，三人。带香，带家伙，有备。

“苏发财。”郑素芬的声音，低了，“你别怪我。有人，要你的店。你活着出去，店，就没了。”

“所以呢？”

“所以，你得，先办一场葬礼。办给活人。办完了，你，就自由了。”

苏发财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得郑素芬直发毛：“郑姨，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么？”

她拍了拍工具箱：“因为，来之前，我给这一单，上了三道保险。”

“第一，我告诉了我男人。第二，我开了全程的定位。第三——”她指了指郑素芬的身后，“你请的那两位，站得太近了。近得，我能听见他们，咽口水。”

郑素芬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秒，苏发财抓起脚边的工具箱，横扫过去——不是砸人，是砸向那盏吊着的白炽灯。灯灭。灵堂，黑。

黑暗里，传出那两个男人的骂声，和一阵，桌椅翻倒的响动。苏发财凭着八年给遗体更衣练出的手感，在黑暗里，贴着墙根，往门口摸。她摸到了门框。她摸到了门闩。

她的手，刚搭上门闩，灯，又亮了。

是应急灯。昏黄的，一小盏，挂在墙角。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堵着门。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她那支，缠着红布的旧唢呐——她师父留的，她进馆时，忘在了脚边。

“苏发财。”郑素芬站在灯影里，声音，不响，却压得住，“你妈，还有一样东西，在我这儿。你要，就坐下。听我说完。你要走，我现在，就烧。”

苏发财看着那支唢呐。看着郑素芬那张，绷了半辈子的脸。

她在黑里，站了三秒。把袖口，挽了上去。

“行。”她说，“我坐。我听。”

她转身，走回灵堂中央，搬过一个小马扎——漆掉光了，坐上去，咯吱响。她妈，当年，就坐这样的小马扎。

“说吧。”她说，“从头说。说错一个字，我，掀了这灵堂。”

然后，再没出来。

钱多多等到半夜。直播定位，最后停在城郊，不动了。她报了警，又给裴砚打电话。裴砚发动所有人找，找了一夜。

太平路44号。苏发财的牙刷还在，拖鞋还在，摊到一半的账本还在。人，没了。

裴砚是后半夜赶到的。他没冲进去，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牙刷。粉色的，杯口朝外摆着——她这个人，牙刷从来没摆正过，头一回摆得这么齐，像是早知道，有人会来看。

他站在那儿，站了十秒。钱多多红着眼喊他，他没应。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微信。“别担心。我命硬。”

他盯着屏幕上，来回摩了两下。这人命硬不硬，他比谁都清楚。八年前，她一个人，把她妈的丧事，办得十里八街挑不出错。八年里，一千多场白事，她没躲过一次。

这一次，也不会。

他抬头，看了眼店里那盏长明灯，灯芯跳了一下。

“找。”他对钱多多说，声音哑得不像他，“她说过，她办事，从不空手上门。她一定，给自己留了路。我们，把她留的路，找出来。”

钱多多第一个冲到裴家，红着眼问：“是不是你们把她卖了？”

白茉莉关了店，挨个问郑素芬的去向。

元宝在苏发财房里，蹲了三夜。谁喂都不吃。老周把猫粮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用爪子，推到一边。它蹲在窗台上，望着城郊的方向，一夜，一夜，不动。第三夜，它开始挠窗框，挠得木头掉渣。

第四天，警方在城郊那间殡仪馆，找到了苏发财的工具箱。

箱子打开着。里头空空如也——所有的工具，都不在了。

只有箱盖内侧，用刀片刻了一行小字：

“别找我。我在办一单。”

字迹很急。是苏发财的笔。

裴砚攥着那个工具箱，指节发白。老周在旁边，声音发抖：“少爷，少夫人她……是不是，去查太太的事了？”

裴砚没答。

他把工具箱，抱在怀里。像抱着她。

“找。”他对所有人说，“挖地三尺，也找。”

那一夜，太平路44号的灯，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