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没失踪。
她是自己,走进了一口棺材。
那间废弃殡仪馆,是郑素芬选的“道场”。她让苏发财坐在一间灵堂里,说要给她妈,补一场迟到的追悼会。苏发财应了。
灵堂,是苏发财自己搭的。
遗照是苏玫,白花是她备的,纸钱是她裁的,唢呐是郑素芬让人,送回来的——那支缠着红布的旧唢呐,她师父留的。她一边搭,一边掉泪。可手,没停。
她搭灵堂的手艺,是这行的顶流。白帐怎么挂,挽联怎么贴,香炉摆在哪,纸钱朝哪边烧,她比谁都清楚。
她给自己妈,搭过一回,搭得潦草——那年她十九,哭到手抖,绳结打错了三次,最后是邻居帮忙,才把白帐挂上去的。这一回,她手不抖了。
八年。她给一千多个人,搭过灵堂。头一回,是给自己妈。
搭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响动。
搭灵堂的功夫,她是真下足了。
白帐挂上去以前,她垫着脚,把三根棺钉,一一摁进了白帐的竹竿里。钉头朝外,尖朝内——外头的人看着,是帐子上多了三个锈点。
她伸手一摸,就能摸出钉子的方向和长短。一沓纸钱,看着是黄纸,里头裹着的那把小刀,她卷得严严实实,搁在香案最不起眼的位置,压在一块青砖底下。
那支旧唢呐,她拆开了,铜管里藏着师父留给她防身用的一截钢片,被她用棉线,重新缠回了红布里。
她一边搭,一边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妈,你看,这回的白帐,挂正了。二十八公分,不歪。”
“妈,这香炉,摆你右手边。你生前拿笔,惯用右手。香,得让你,好拿。”
“妈,我给你带了平安香。尾调,是清的。你教我认的,上等香,尾调清——下等香,尾调黏。你闻闻,清不清。”
说到这儿,她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她立刻攥住拳,缓了三秒,松开,接着裁纸。手,稳了。
那年,她娘死,她搭灵堂,绳结打错三次,哭到手抽筋。这一回,她三十一岁。八年,一千多场。她给人搭灵堂,从来不掉泪。她师父说,办丧事的,眼泪是金贵的,金贵的东西,不能当众撒。她把眼泪攒了八年。
可这会儿,四下无人。娘的照片,就挂在墙上,笑着,手里拿着化妆笔。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一个,为生;一个,为养;一个,为——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磕完,她站起来,眼眶是干的。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完,接着干活。
她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哭的。
她回头。郑素芬站在门口。
她手里没拿刀。她拿的是一个药瓶。二房那款安神香里,提炼出来的原液。琥珀色,一小瓶,在灯光下,晃。那颜色,苏发财认得——她化验报告上,那种化合物的颜色。
“你妈,是喝了这个走的。”郑素芬说,“一滴,三天。症状,和病,一模一样。”
苏发财盯着她:“你配的?”
“我配的。”郑素芬很平静,“二太太让我配,我就配。我欠她一条命。”
苏发财盯着她:“你欠她一条命,就把我妈,搭进去?郑姨,你这条命,真便宜。”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郑素芬脸上。她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裂了道缝。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苏玫的遗照上,落了很久。
“你妈……是个好人。”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她给我,擦过一回药。那年,我左脚烂得见骨,满街没人管。就她,把我按在小马扎上,拿酒精,给我擦了一个钟头。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哭了。”
苏发财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把。
她记得那只小马扎。
她妈的店里,就有那么一只。漆掉光了,坐上去咯吱响。原来,是给一个瘸腿的女人,擦药用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该知道。”郑素芬把药瓶放下,“你妈的账,我的账,该一起结了。”
她说着,往灵堂后头,退了一步。
她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整间灵堂,降下了一道铁栅。苏发财再回头,门,锁死了。
郑素芬的声音,从门外头传进来。隔着铁栅,闷闷的:“有人要你办一场葬礼。办给活人。办完,你就能出去。”
苏发财,站在灵堂中央。
她看着苏玫的遗照。照片里的妈,笑着,手里拿着化妆笔。
她忽然,也笑了。
“行。”她说,“这单,我接了。”
她转身,把工具箱打开。里头空空如也——工具,都被她,藏在了灵堂的各个角落。
她还有一双手。
她开始,给自己办一场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