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想通了。
这灵堂,是个局。郑素芬是饵,也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要她“消失”的人,在二房,在暗处,等着她办完这场活人葬礼,再让她“意外”死在这场葬礼里。
她不能等。
她清点了灵堂里,所有的东西。
一口现成的棺材——道具,空的,松木的,刷过清漆。一沓黄纸。一盒没点的香。一面铜镜。还有,她自己。
她把香点上。
不是毒香。是她从棺材板底下,摸出的最后一点——平安香。那味道是清的,像雪。她妈说过,上等的香,尾调是清的;下等的香,尾调是黏的。这盒平安香,是她自己配的,她妈教的方子。尾调,清。
甜香一起,她深吸一口。脑子,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她自己,躺进了那口棺材。
棺材盖,从里头,扣上。
黑。一片黑。只有棺材板的缝里,漏进一丝光,细细的,像一根线。
她在黑里,躺平,把手,交叉放在胸口。这是入殓的手势。她给自己,摆好了姿势。
她办过一千多场丧,给一千多个人,摆过这个姿势。头一回,摆给自己。
外头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口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香烧到一半,纸钱落了一地。他们以为,她死了。他们以为,她认命了。
他们错了。
棺材里,黑,闷,窄。松木的味,混着香灰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钻。
她躺得笔直,手交叉在胸口,呼吸压得又细又长。这姿势,她给一千多个人摆过——入殓师有一句话,叫“身正,魂才正”。她给自己,也摆了个正的。
她甚至,还有心思,在心里过了一遍价目表。
抬棺,八万。净面,两千。更衣,三千。守夜,五千。
纸人纸马,看尺寸。唢呐一班,三百。哭丧,《哭皇天》最响,五百。
她给自己,报了个全价。
“苏发财,苏发财。”她心里念自己的名字,“你这一单,接得值。灵堂自己搭,棺材自己躺,遗照是你妈的,唢呐是你师父的。全是你的人。外头那帮人,算个屁。”
正想着,棺材板,被人拍了一下。
“啪。”
“没声了。”外头一个声音说,“郑姐说了,办完,就送她上路。”
“这棺材,钉了吗?”
“钉了。七根钉。我亲自钉的。”
苏发财闭上眼。七根钉。她知道了。她在心里,给这口棺材,记了笔账——松木,清漆,七根钉,成本八百,租给他们,一天两千。冤有头,债有主。这账,回头找郑素芬结。
脚步声,远了。
她在黑里,睁着眼。棺材板的缝里,漏进一丝光,细细的,像一根线。她盯着那根线,盯了很久。
线,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挡住了光。
下一秒,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外头那帮人的,是裴砚的。很沉,很急,隔着一层棺材板,闷闷地传进来:
“苏发财。数三声。一——”
她攥着那把,从袖口摸出的、削纸钱用的小刀,屏住呼吸。
数到三的那一秒,棺材盖,从外头,轰然掀开。
光,一下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着眼,看见裴砚站在棺材前,手里还拎着一根从仓库拆下来的铁管,管子上,带着别人的血。
他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四个。
他看见棺材里的她——笔直地躺着,手交叉在胸口,姿势标准得像店里的教学模具。他愣了一秒,然后,那张一向没表情的脸,第一次,裂了。
“你……”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在这,躺得,挺舒服?”
苏发财坐起来,把手里的小刀,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吵。我在,验货。”
她跳出棺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看了眼满地的人,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铁管:“裴砚,你这是,私闯灵堂,外加,毁坏道具。两笔账,分开算。”
裴砚把铁管,往地上一扔。铁管落地,“当啷”一声。
他伸出手,不是拉她,是直接,把她拽进了怀里。很紧。紧得她肩上的木屑,全蹭到他那件深灰西装上。
“数到三,我才开棺。”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还是哑的,“下回,能不能,数到二?”
“不能。”苏发财说,声音也闷闷的,“我办丧事,从不等活人。这一单,加急费,五万。”
“记我账上。”
她在等。
等一个,能把这口棺材,从外头,掀开的人。
棺材板很薄。外头的声音很杂。她听见有人在喊:
“死了吗?”
“探探气。”
“郑姐说了,留活口。”
“死了干净。死了,才算办完。”
苏发财闭上眼。
妈,你看着。你闺女,这回,不逃了。
她要在棺材里,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