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个小时,她是数着过来的。
这是后来,她躺在太平路44号的柜台上,跟钱多多复述时,用的第一句话。
钱多多问她:“六个钟头,你干嘛了?”
“数数。”苏发财说,“数自己的呼吸。数一声,是一秒。一秒,一秒,熬过来的。”
氧气稀薄。平安香,还剩小半截。她昏昏沉沉,可神志还在。
她这八年,睡过太平路44号的柜台,睡过客户的灵堂,睡过医院走廊的椅子,睡过殡仪馆后头的运尸车。她这人,有个本事——再糟的地方,她都能眯一会儿。这是职业病。干他们这行的,觉是碎的,能睡一分是一分,谁知道下一单,什么时候来。
可这一回,她没睡。
她躺在一口松木棺材里,手交叉在胸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她听见蒙面人进来了两个,说话的声音很轻;听见他们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又一圈;听见有人伸手,敲了敲棺盖,说:“真死了?”另一个说:“探探气。”然后是一阵窸窣,像是有人弯下了腰。
她屏着呼吸。她练过——给逝者净面的时候,要屏气,怕一口气,吹乱了妆。她这一口气,能屏一分半。
外头的人探了半天,说:“凉了。”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锁的声音,脚步声远了。
她这才慢慢,把气吐出来。一口,一口,吐得很匀。她在黑里,睁着眼,等。
她等的,不是警察。
她等的,是一声,铜铃。
进馆之前,她在门框上,挂了一枚,旧铜铃。那铃,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铜铃有个毛病——风再大,它不响。
只有人,推门的手,带着劲,它才肯,响一声。她跟裴砚,说过这个暗号:铃一响,就是我让人,进来了。
这会儿,铃,该响了。
她在黑里,等那一响。
等了,不知多久。
铃,没响。
响的,是铁栅,被剪断的,咔啦一声。
那声音很脆,像剪断一根骨头。脚步声,冲进灵堂。很乱,很多,很急。有人喊:“苏发财!苏发财你在哪儿!”
是裴砚的声音。
哑的,劈的。像喊了三天三夜。
苏发财睁开眼。她想应一声,可嗓子干了,发不出。她抬手,敲了敲棺材板。
咚。咚。咚。
三下。
死人不还价。
外头,静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长到她想起她妈说过,人这一辈子,总有一回,要听一个,能把你从黑里捞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可能是一声“节哀”,可能是一声“妈”,也可能,就是三下敲棺。
然后,棺材盖,被猛地掀开。
光,刺进来。
苏发财眯了眼。她看见裴砚,趴在棺沿。眼眶是红的,胡子没刮,一身素色的衣裳,沾着泥,袖口撕了一道。他看见她睁着眼,躺在里头,手里还攥着那把,削纸钱的小刀。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苏发财看着他,扯出一个笑。笑得脸皮发紧,笑得脸上的灰,裂开一道,像干了的河床。
“……加急单。”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要付,双倍。”
裴砚的手,伸进来,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肋骨疼。紧得她怀疑,这个装病三年、嘴毒一世的男人,是不是把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绳。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扎得她脖子疼。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你疯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让你自己进棺材的?”
“职业需要。”苏发财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想看我死。我偏不死。我活着,他们才慌。”
裴砚没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在满地黄纸,和燃尽的香灰里,抱了很久。
久到苏发财觉得,自己像一口,终于被抬出冷库的棺。外头的人,围着,看着,没人说话。钱多多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骂:“师父你吓死我了……”老周转过身,抹了一把脸,嘴里念着“太太保佑”。连白茉莉,都别过了脸。
混乱里,一个黑影,从破窗窜了进来。
是元宝。
这猫在殡仪馆外的排水沟里,蹲了六个小时。谁喂它,它挠谁。
白茉莉差点被它挠出血。这会儿,它蹿进灵堂,一路小跑,跑到棺材前头,一纵,跳进苏发财怀里,把脑袋,往她脖子里,狠狠一拱。
苏发财抱起它。猫是凉的,她也是凉的。两个凉的,抱在一起,焐了半分钟,谁都没焐热谁。
“元宝。”她哑着嗓子,叫它,“你也知道,我没死?”
元宝不吭声,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舔完,它趴在她肩上,不动了。八个钟头没吃东西的猫,这会儿,终于闭上了眼。
苏发财抱着猫,站在一地狼藉里,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辈子,记住三种就行。一种是帮你收尸的,一种是给你哭丧的,还有一种是,你没了,它还在原地蹲着的。”
她当时问她妈,第三种,是什么。
她妈说:是心。
苏发财抬起头,看了眼裴砚。裴砚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那个字。
阳光从铁门的破口,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的黄纸上。
像一场,终于停了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