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在东宫门外站了许久,直到日影偏西才动身回崇仁坊。
他得在三天内把长安的事收干净,然后启程回陇右。牧监丞的敕牒已经发了,正七品实职,白纸黑字盖着吏部的大印——他摸了摸怀里那道文书,纸质粗糙,分量却压手。
但回陇右不是回去养马那么简单。
他要在陇右做三件事:第一,把牧监的摊子铺开,让饲料方子和分槽饲养真正落地,一年之内马匹增三成——这是圣人的死命令,做不到就前功尽弃。第二,等阿六从河西回来,确认名单正本在王忠嗣手里万无一失。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件——盯着安禄山的动向。
天宝十四载九月,历史上安禄山起兵是十一月。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
李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他前世读过史书,安禄山起兵的借口是"诛杨国忠"——清君侧。如果杨国忠在长安安然无恙,安禄山就有起兵的理由。如果杨国忠倒了……安禄山一样会反,只是换个借口。
这是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他现在能做的,是让风暴来临时,自己站的位置高一点。
回到崇仁坊,马三不在。李昭等了半个时辰,马三才回来,脸上带着风尘,像是刚从城外跑了一趟。
"二郎,河西的信。"
马三从靴筒里抽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封口盖着河西节度使府的火漆印。
李昭拆开。
王忠嗣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李别将如晤:阿六已至,正本收讫。余读毕,骇然。十七人名单所涉甚广,余不敢独留,已抄录一份送太子殿下处。正本藏于河西军械库,非你亲笔手令,余不动分毫。
安禄山事,余已密报兵部。范阳近年马匹交易异常频繁,去岁购入战马三千余匹,远超其编制所需。此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然朝中无人敢言——杨国忠压着所有弹章,圣人被蒙在鼓里。
你面圣之事,余已知。正七品牧监丞,委屈你了。但塞翁失马,你在陇右,反而比在长安安全。
有一事须告你:阿六带来消息,杨国忠的人曾到牧监旧址,不止三人,是七人。另外四人去了一处你不知道的地方——你娘还藏了别的东西。阿六没找到,那四人也空手而归。你可知还有什么?
余在河西,兵马可战。若范阳有变,三日可发骑兵三千。你若有需,飞马传书。
王忠嗣 手书"
李昭看完,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沉默了很久。
他娘还藏了别的东西。
什么?
他娘在陇右二十年,暗室里藏了名单,那封信里没提别的。但杨国忠的人翻了暗室之后还不罢休,又去了"一处你不知道的地方"——说明他娘的藏物不止一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他六七岁的时候,他娘带他去牧监后山放羊。走到一处塌了一半的窑洞前,他娘停下来站了很久,摸着窑洞的土墙,像在摸一个人的脸。他当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旧房子"。
那处窑洞。
他后来再没去过。
"马三,"他抬起头,"你明天去一趟陇右。"
马三愣了:"二郎,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先不回。你替我跑一趟——去牧监后山,找一处塌了的窑洞,在第三道梁子后面。你翻那面土墙,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看见。"
马三点了点头。
"还有,"李昭从怀里掏出那封假名单的底稿——他留了一份备份,"这个你带回去烧了。在窑洞里烧,灰埋进土里。"
"好。"
"我自己去办另一件事。"
李昭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杨国忠的。
不是求饶,不是服软。是一份"述职"——他以牧监丞的身份,向宰相汇报陇右马政改良的进度和下一步计划。语气恭敬,内容详实,末尾加了一句:"下官回陇右后,当尽心竭力,不负相爷栽培。名单正本已托人寻访,一旦得获,即刻呈送相爷。"
这封信的作用只有一个:让杨国忠觉得他还在掌控之中。
信写完了,他吹干墨迹,封好。
第二天一早,两件事同时办了。马三出城往陇右方向去了。李昭亲自把信送到杨府门房,没求见,只说"李牧监丞呈杨相述职",转身就走。
杨府门房收了信,没敢拦。
送完信,李昭去了最后一处地方——陈玄礼的府上。
陈玄礼今天休沐在家,在后院练剑。听到李昭来了,收了剑,擦着汗出来。
"你要走了?"
"后日启程。"
陈玄礼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肩上,引他到后院石桌旁坐下。
"杨干运的事,有新消息。"陈玄礼压低声音,"他被撤职之后,关在自家宅子里。杨国忠没杀他,但也没放他。供状在杨国忠手里,杨干运就是个活死人——杨国忠随时可以用供状要挟他做任何事。"
"他还能用?"
"能。但不在明面上了。"陈玄礼说,"秋猎那天的刺客,有两个活口。其中一个咬舌自尽了,另一个——"
"说了是阿史那雇的。"
"对。但他说了一句话,没人注意。"陈玄礼的声音更轻了,"他说,雇他们的人不是阿史那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姓杨,一个姓安。"
李昭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杨和安。
杨国忠和安禄山。
"联手?"
"不是联手。"陈玄礼摇头,"是各雇各的。杨国忠雇了一拨人刺太子,安禄山雇了一拨人刺圣人。两拨人碰上了,才知道彼此的存在。那个活口说,他们在西市波斯邸店后院吵了一架,一个要刺太子,一个要刺圣人,最后各干各的。"
李昭闭上眼。
所以阿史那那天"去向不明",不是去见了杨国忠——是去见了另一拨刺客,发现目标冲突,吵崩了。他改刺太子,是因为杨国忠出了双倍价钱。
两拨人,两个目标,各怀鬼胎。
"那个活口呢?"
"今早死了。狱中暴毙,说是急病。"
李昭冷笑。
杨国忠杀人灭口。快得很。
"陈将军,"他睁开眼,"杨国忠手里有供状,有活口,有杨干运。他随时可以反咬一口,说东宫谋反——因为刺客的目标是太子,而东宫率府恰好'协防'了秋猎。"
"他不会。"陈玄礼说,"他如果咬东宫谋反,就得拿出刺客的口供。口供死了,死无对证。而且太子今天上朝主动请旨,说秋猎护卫部署有疏漏,自请罚俸三月。圣人没准——但也没怪他。这说明圣人心里有数。"
"圣人心里有数?"
"圣人不是傻子。"陈玄礼冷笑,"秋猎出事,第一个该负责的是杨国忠——禁卫是他的人管的。圣人不动他,是因为贵妃的面子。但圣人心里记着呢。"
李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向陈玄礼行了一礼。
"陈将军,下官回陇右了。若长安有事,飞马传书,下官星夜赶回。"
陈玄礼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我活着回来。"
后日,辰时。
李昭牵着马站在延平门外。长安的晨雾还没散,城门洞开着,守城兵卒打着哈欠在门边蹲着。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巍峨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大明宫的飞檐像一只展翅的鸟,停在雾气的顶端。
他来长安二十三天。
从钦犯到牧监丞。从孤身一人到三方周旋。从等死到——
活着。
"走。"
他一夹马腹,出了城门。
身后长安城渐渐远去,前方是通往陇右的一千二百里路。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
而冬天之后,就是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
范阳的战鼓,快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