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里路,李昭走了十一天。
不是他走不快,是他在等马三。马三比他早两天出发,按理说早该到陇右了,但走到第四天,李昭在凤翔驿站歇脚时,马三没来。第五天,第六天,还是没来。
第七天,李昭坐不住了。他让随行的两个马夫继续赶路,自己折回凤翔城外的岔路口等。
傍晚时分,马三来了。骑着一匹汗淋淋的川马,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嘴唇干裂起皮。
"二郎!"
"你怎么才到?"
马三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着李昭的胳膊喘了半天才说出话。
"出事了。"他咽了口唾沫,"牧监后山那处窑洞,我找到了。但杨国忠的人也在。"
李昭的瞳孔一缩。
"几个人?"
"四个。我到的时候他们刚走。窑洞被翻了个底朝天,土墙塌了一面。但我比他们快了一步——你娘藏东西的地方不在土墙里。"
"在哪?"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裹了三层。
"窑洞顶上。你娘把东西塞在横梁的裂缝里,外面抹了泥,跟墙皮一个颜色。杨国忠的人翻了地面、翻了土墙,没抬头。"
李昭接过油布包,手在抖。
他解开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一本手订的册子。不是麻纸,是羊皮纸——陇右牧监的制革匠用边角料缝的,裁成巴掌大的页子,用麻线订起来。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他娘的字:
"昭儿若见此册,娘已不在。这是娘在陇右二十年记下的养马法子,不全,但都是实打实试出来的。娘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娘肯下笨功夫。你若肯看,就拿去用。"
李昭一页一页翻下去。
手绘的草图。马匹骨骼结构,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比例准确。饲料配比表,写着"苜蓿三成、黑豆二成、麸皮二成、盐半钱、骨粉一钱"。马籍登记格式,繁育记录格式,病马药方——全是手抄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旁边加了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不是羊皮纸,是绢帛。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画了三条线:一条从河西武威到陇右洮州,标着"牧监";一条从范阳到幽州,标着"安";一条从长安到洛阳,标着"京"。三条线上密密麻麻标着小字——马匹数量、品种、去向。
李昭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
马匹分布图。
他娘花了二十年,把大唐北境的马匹分布摸得一清二楚。河西有多少、陇右有多少、范阳有多少、安禄山从哪条路运马、运了多少——全在这张图上。
而最触目惊心的一行字,写在地图右下角:
"天宝十二载,安禄山从突厥购马八百匹,经岚州入范阳。十三载,又购一千二百匹。十四载至今,已逾三千匹。范阳战马总数,不下万匹。"
李昭的手攥紧了绢帛。
他娘不只是藏了一份名单。她花了二十年,画了一张大唐马政的全景图。名单是矛,这张图是盾——有了它,就知道安禄山的底牌有多厚。
"马三,"他声音发哑,"杨国忠的人走了?"
"走了。我到的时候他们刚骑马往东去,应该是回长安方向。"
"几个?"
"四个。带头的那个我认得——是上次去牧监暗室的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疤。"
李昭把册子和地图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里。
"你回长安之后,有没有被人盯上?"
"没有。我走的小路,绕了渭水南岸。"
"好。"李昭翻身上马,"走。回牧监。"
第十一天,陇右牧监。
李昭站在牧监大门前,门还是那道木门,墙还是那道土墙,但感觉不一样了。上次他站在这里,是个被押解回京的钦犯。这次他站在这里,是正七品的牧监丞。
门口的守卫换了新人,不认识他。李昭报了名字和官职,守卫瞪大了眼,赶紧开了门。
牧监里还是老样子。马厩一排排延伸出去,空气中是干草和马粪的味道。远处传来马嘶声,几个牧人正在饮马,看到李昭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
"赵五呢?"李昭问一个老牧人。
老牧人的眼圈红了。
"赵丞……不在了。"
李昭点了点头。他知道。但他还是问了。像是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新丞是谁?"
"还没来。暂由刘把头管着。"
刘把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牧人,跟了赵五二十年。李昭在牧监时跟他打过交道,老实人,没花花肠子。
刘把头听说李昭回来了,从草料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
"李……李丞!"他差点跪下去,"你回来了!"
"刘叔,别跪。我回来了。"李昭扶住他,"牧监现在什么情况?"
刘把头抹了把眼睛,带着李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赵丞走了之后,牧监乱了一阵。大理寺来人查过账,后来杨相府上也有人来过,翻了旧档案。马匹数目没少——四千一百三十七匹,跟上次报的一样。但饲料不够了,今年苜蓿收成差,差了三成。马膘普遍掉了半分。"
李昭听着,脑子飞转。
四千一百三十七匹。饲料差三成。马膘掉了半分。
他得在入冬之前把饲料补上。苜蓿不够,就用替代品——豆饼、麸皮加量,再加一点盐。他娘的手册里有配比,他记得。
"刘叔,把牧监的账册拿来我看看。"
"好,好。"
刘把头跑去拿账。李昭站在草料房门口,看着一排排马厩。夕阳照在土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穿越的第一天。那时候他躺在干草铺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
现在他知道。
他是李昭。陇右牧监丞。东宫的人。杨国忠的敌人。安禄山要拉拢的对象。
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一张地图、一本养马手册、一把西域弯刀。
他娘的遗书贴在心口,每一个字都烫着。
"李丞,账册。"
刘把头抱着一摞账本回来了。李昭接过来,一本一本地翻。数字、名字、日期——他前世做程序员时最擅长的就是看数据,这些对他来说像读代码一样清晰。
翻到最后一册,他的手指停住了。
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不是账本里的东西,是后来塞进去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范阳来人,问马价。已回。后日再来。"
字迹是赵五的。
范阳来人。问马价。
李昭合上账册,慢慢吐了一口气。
安禄山的人来了。不是阿史那那种暗桩,是明面上的马贩子——来买马。
陇右牧监是大唐官方的马场,马匹不对外出售。但安禄山的人敢来问价,说明他们要么有门路搞到批文,要么打算硬买。
"刘叔,"李昭把纸条收好,"范阳来人的事,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赵丞跟我说过一句,说有人来问马价,他没敢应,打发走了。"
"后日再来——后来来了吗?"
刘把头想了想:"来了。赵丞见了,给了几匹老马打发走的。那人不太高兴,说下次带文书来。"
带文书来。
安禄山如果要买陇右的马,需要兵部的批文或者节度使的调令。王忠嗣在河西,可以批。但安禄山自己也有兵部的路子——杨国忠的人脉。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赵丞没说。就记得是个胡人,高鼻子,说汉话带口音。"
李昭点了点头。
安禄山的人还会来。而且下次来的时候,带着文书,名正言顺地买马。
他得在下次来之前,把牧监的规矩立起来。马匹不许私自出售,每一匹出栏都要他亲笔签字。饲料方子开始推广,分槽饲养尽快铺开——让牧监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斗力。
因为冬天过后,这些马可能就是打仗用的了。
当晚,李昭在赵五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睡的。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墙上钉着几张马匹图谱。桌上还摆着赵五的烟袋锅,铜锅子磨得发亮。
李昭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娘的册子摊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羊皮纸上。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他娘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每一页都写着日期——从开元二十八年她到陇右开始,到天宝十四年她死之前,每年都记。饲料配比改了几次,马匹繁育试了几种方法,哪匹种马配哪匹母马出了好驹——全记着。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
"昭儿七岁,第一次骑马。摔了三跤,没哭。这孩子骨头硬。"
李昭的喉咙堵了一下。
继续翻。
"昭儿十岁,问我他爹是谁。我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爹要是知道昭儿活着,不会放过他。"
他娘没提他爹。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
他爹是谁?
李昭合上册子,仰面躺着,盯着屋顶的茅草。
他娘是武元衡的侄女。武元衡被刺杀是在元和十年——那是唐宪宗的时候,比现在早了三十多年。他娘当时十五岁,被发配陇右。如果他爹是陇右本地人,他娘不会说"不敢说"。
如果他爹不是本地人呢?
如果他爹是——长安来的?
李昭闭上眼。
这个问题他以前想过,但没深想。现在他娘的遗物一件一件浮出来,每一件都在指向一个更大的局。名单、地图、养马手册——他娘在陇右二十年不是躲,是在布一张网。而他自己,是这张网最后收口的那根线。
他爹,可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也可能——是另一张网。
第二天一早,李昭起了床,开始干活。
他先见了牧监所有的牧丞、把头、匠人,一共十七个人。站在马厩前的空地上,他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饲料新方从即日起全面推行。苜蓿三成、黑豆二成、麸皮二成、盐半钱、骨粉一钱,按这个配比配。草料房重新核算库存,不够的从附近州县采买。
第二,分槽饲养。四千一百三十七匹马按年龄、膘情、用途分入十二槽。战马单独一槽,种马单独一槽,老弱马单独一槽。
第三,马籍重造。每匹马建新册,记出生、父系、母系、毛色、体格、病疫。旧册作废。
第四条,他压低了声音:
"从今日起,牧监任何马匹出栏,必须经我亲笔签字。没有我的签字,一匹马都不许出这个门。谁敢私自放马出去,按军法论处。"
十七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李昭现在是正七品牧监丞,是这里最大的官。
"刘叔,草料的事你盯着。分槽的事让王把头带人干。马籍重造——"李昭扫了一眼人群,"谁字写得好?"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出来:"我。我叫孙二,读过两年村学。"
"好。你跟我,负责马籍登记。"
安排完了,李昭回到屋里,铺开纸,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三件事:
一、牧监已到,开始推行新法。预计入冬前完成分槽和马籍重造。
二、安禄山的人已来牧监问马价,下次来带文书。请王将军留意兵部是否有范阳方向的调马批文。
三、下官母亲遗物中得马匹分布图一份,范阳战马数目与将军所报吻合。下官建议:河西骑兵尽快完成战备,不宜迟。
写完,他叫来一个牧监的信使,飞马送往河西。
信使走了之后,李昭站在门口,看着牧监里忙忙碌碌的人影。分槽的、配料的、登记的,各干各的。远处传来马嘶声,夹杂着牧人的吆喝。
一切都在动。
像一台机器,他按下了启动键。
而远在范阳的安禄山,也在按另一台机器的启动键。
两台机器,终有一天会撞在一起。
李昭摸了摸怀里的弯刀。
还有两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