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的人来得比李昭预想的快。
九月底,牧监刚把分槽饲养铺开第三天,一队人马到了门口。五个人,三匹骆驼,驮着货箱。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胡人——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穿一件翻领胡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这次他没走正门。绕到牧监后墙的草料卸货口,跟守门的刘把头说要见"李丞"。
刘把头派人来报,李昭正在马厩里给一匹三岁口的骟马量肩高,手上还攥着尺子就出来了。
"你就是李丞?"胡人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牧监丞这么年轻。
"我是。阁下是?"
"在下姓康,康阿义,粟特人,在范阳做马匹生意。"他拱了拱手,汉礼学得倒像,"上次来过一回,跟赵丞打过交道。这次带了文书,正经买卖。"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递过来。
李昭接了。兵部批文,盖着兵部的方印,内容是"准范阳节度使府采买战马二百匹,由陇右牧监调拨,着牧监丞照办"。
日期是天宝十四载九月十八日。盖的是兵部职方司的印。
李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印是真的。格式是对的。日期没问题。但——
"康老板,批文上写的是二百匹。你要哪二百匹?"
"这个好说。"康阿义笑了,"贵监的马匹,随便挑。只要是口齿齐整、膘情过关的战马就行。"
"二百匹,不是小数目。牧监总共四千出头匹马,一下子走二百匹,年底报账不好看。"
"李丞放心,银子不会少你的。按市价,一匹战马三十贯,二百匹六千贯。现银。"
六千贯。李昭在牧监二十年,见过最大的单笔交易是三百贯。
"银子的事好说。但批文上写的是'调拨',不是'出售'。调拨是军务,该由节度使行文,不是马贩子来提货。"
康阿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丞,这批文是兵部发的,白纸黑字。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兵部核实。"
"我信。"李昭把批文折好,还给他,"但批文上写的是'着牧监丞照办'。我是牧监丞,我说了算。二百匹马,我不能一次给你。你先挑五十匹,剩下的分批走。"
"分批?分几批?"
"十匹一批,二十天一批。两个月走完。"
康阿义的脸沉了下去。
"李丞,这不合常理。战马调拨,都是一次清账。我赶着回范阳交差——"
"那就两个月后回范阳。"李昭打断他,"要么十匹一批,要么一匹都不给。你选。"
康阿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十匹一批。"
他转身走了。
李昭站在卸货口,看着那队人马出了牧监大门,拐上官道往东去。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摊开纸,写了一行字:"兵部批文,九月十八日,范阳采买战马二百匹。速查真伪。"
叫孙二送去凤翔驿站,飞马传往长安——给李辅国。
然后他坐在桌前,把那份批文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兵部职方司。管的是军籍、地图、马政。批文盖的印是真的——李昭认得兵部的印,他面圣时见过。但日期是九月十八日。
九月十八日,他在哪?
在长安。面圣的前三天。
杨国忠在长安。兵部是杨国忠管的。
安禄山要买马,杨国忠批了。
为什么?
两个可能。一是杨国忠不知道安禄山买马是备战——但杨国忠不傻,范阳买二百匹战马,他不可能不怀疑。二是他知道了,但故意放行——用马喂肥安禄山,等安禄山反的时候,他有借口说"臣早有预警"。
又或者——第三个可能。
批文是假的。
印是真的,但批文本身是绕过了正常流程,由杨国忠的人直接盖的。兵部衙门大,每天公文几百份,一份批文从职方司到用印到归档,中间经手的人多。杨国忠要塞一份进去,不难。
李昭赌的是第三种。
但不管真假,他不能把二百匹战马一次放出去。十匹一批,拖两个月。两个月后——十一月——安禄山如果起兵了,这二百匹马就永远走不了。
当天下午,孙二从马厩跑来,脸色发白。
"李丞,出事了。"
"什么事?"
"分槽那边——第十二槽,战马槽。少了两匹。"
李昭站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王把头点数的时候发现的。早上还在,下午就没了。槽门没锁,但栓马的皮绳断了——像是被人割断的。"
李昭快步走到第十二槽。
战马槽在最里面一排,单独隔开的,平时只有王把头带两个老牧人进去。槽门是一根碗口粗的木闩,从里面插着。皮绳拴在槽内的木桩上。
他蹲下来看皮绳的断口。
刀割的。不是咬断的——咬断的纤维是毛糙的,刀割的纤维是整齐的。
"谁今天进过这个槽?"
王把头掰着手指头数:"我、老周、小赵。就我们三个。早上喂料的时候都在。"
"还有别人吗?"
"没了。"
李昭站起身,走到槽门外。木闩是从里面插的,外面打不开。但槽门和土墙之间有一道缝——一个瘦子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王叔,你今天中午回屋吃饭了吗?"
"回了。半个时辰。"
"老周和小赵呢?"
"老周也回了。小赵没回,在槽边守着。"
"小赵呢?叫他来。"
小赵来了。十八九岁,牧监里最年轻的牧人,手脚勤快,话少。
"今天中午你一直在槽边?"
"嗯。"
"看到有人过来没有?"
小赵摇头。
"听到马叫没有?"
"没……"小赵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一声。我以为是隔壁槽的马在闹。"
李昭看着他。
"小赵,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爹、娘、我。"
"住哪?"
"牧监东边,土窑里。"
"家里还行?"
小赵低下头:"还行。就是……我娘病了,欠了药钱。"
李昭点了点头。
"你欠了多少?"
"八贯。"
八贯钱。牧监一个牧人一个月的工钱是两贯。八贯是四个月的工钱。
"谁借给你的?"
小赵不说话了。
"是康阿义的人?"
小赵猛地抬头,脸白了。
"李丞,我——"
"你收了钱,放人进来割了皮绳,牵走了两匹马。"
小赵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娘病了……他们说牵两匹马就给十贯……我没办法……"
李昭闭了闭眼。
"那两匹马牵去哪了?"
"后山……往东的小路。他们有人接应。"
"几个人?"
"三个。牵着马往东走了。"
往东。往范阳方向。
两匹战马,从官牧场里被偷出去,送到安禄山手里。十贯钱。
李昭看着小赵跪在地上哭,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安禄山的人不是第一次来买马。他们早就在牧监里埋了钉子。小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起来。"他说,"把马牵回来,功过相抵。牵不回来——"
他没说完。
小赵抹了把眼泪,爬起来往外跑。
李昭叫住他。
"回来。你一个人追不上。我让马三跟你一起去。"
马三从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套马杆。
"走。"
两个人翻上马,往东去了。
李昭站在牧监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内鬼找到了,但问题不在小赵。问题在牧监——四千多匹马,十七个牧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家老小。八贯钱就能买通一个。那如果有人出八十贯呢?八百贯呢?
他得把规矩立得更死。
第一,战马槽加锁,钥匙只有他、刘把头、王把头三个人有。第二,每日清点两次,辰时和酉时,差一匹立刻上报。第三,牧监所有人,谁家里有困难,先报上来——他垫钱。不是做善事,是堵漏洞。
但最根本的问题是:牧监守不住。
四千多匹马放在这里,四面是山,只有一道门。安禄山的人想偷,防不胜防。两百匹的批文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偷走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得把这事捅上去。
给王忠嗣的信已经送了。现在再加一封——给太子。
李昭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太子殿下:陇右牧监内鬼已现,范阳来人买马,批文存疑。下官疑安禄山借买马之名,行窃马之实。牧监兵力单薄,恳请殿下协调,调兵部或节度使府派兵协防。若范阳有变,陇右马匹不可落入贼手。"
写完,封好。
两封信,一封给河西王忠嗣,一封给长安东宫。
李昭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马嘶声,远处有人在吆喝着赶马。牧监的日子照常过着,分槽的、配料的、登记的,没人知道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
他在等。等马三和小赵把马追回来。等长安的回信。等安禄山起兵的那一天。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名单、地图、养马手册、东宫的庇护、王忠嗣的骑兵——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娘花了二十年布这张网,他不能让它白费。
活着。然后让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先死。
他摸了摸怀里的弯刀。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