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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窝点

马三和小赵追了两天一夜。

回来时是后半夜,李昭没睡,坐在屋里点着灯等。听到马蹄声,他推开门,看到马三牵着两匹马,小赵跟在后面,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衣服撕了一道口子。

"追回来了?"李昭走过去。

"追回来了。"马三喘着粗气,"但没那么简单。"

两匹马都在——一匹枣红,一匹铁青,都是第十二槽的战马,左耳上烙着牧监的火印。马身上有汗碱,显然被人骑了一路,但没跑太远就被截住了。

"人呢?"

"跑了两个,抓了一个。"马三从马鞍上解下一根绳子,绳头拴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李昭蹲下来,扯掉破布。

是个汉人,三十来岁,不是胡商。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刀砍过。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瞪着李昭不说话。

"他是谁?"李昭问。

"接应的人。"马三说,"小赵指的路没错,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他们在那换马。我们到的时候,三个人正要往北走。我套住两个,跑了一个。这个被我打晕了。"

李昭看着地上那人。

"搜了没有?"

马三从那人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短刀、几吊铜钱、一块腰牌、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腰牌是范阳节度使府的——兵卒牌,编号"范右营三七二"。信是油纸包的,封口盖着蜡。

李昭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内容:

"马已得,两匹。后续二百匹按批文走。若牧监丞刁难,可动'丙字号'人手。事成之后,银五百两送至旧处。九月廿二。"

没有署名。但"丙字号"三个字,李昭记住了。

"丙字号"——是安禄山在陇右的暗桩代号。小赵是"甲"还是"乙"?不知道。但"丙字号"说明不止一个。

"马三,把他关进草料房地窖里。别让人看见。"

"好。"

马三把那人拖走了。小赵站在旁边,低着头,手在发抖。

"小赵。"

"李丞……我——"

"你娘的病,我让刘叔去请大夫,药钱我出。"李昭说,"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去,照常干活。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人找你——康阿义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你就说马没丢成,被追回来了。别多说一个字。"

小赵拼命点头。

"去吧。"

小赵走了。李昭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和腰牌。

范阳兵卒的腰牌。安禄山的暗桩。两百匹马的批文。

他娘的地图在怀里发烫。范阳战马总数不下万匹——现在加上这两匹,加上那两百匹,加上不知道偷走了多少匹。

够了。

这些证据,加上名单、加上地图,足以坐实安禄山谋反。但问题是——坐实了又怎样?圣人信不信?杨国忠压不压?

李昭知道答案。杨国忠不会让这些证据送到圣人面前。因为安禄山反了,第一个被清算的是杨国忠——"养虎为患"的罪名他担不起。

所以证据只能走一条路:东宫。

太子李亨。太子没有杨国忠的顾虑,他巴不得安禄山反——反了才能倒杨。

但太子手里没兵。兵在河西王忠嗣手里,在范阳安禄山手里,在长安禁卫手里。太子能调动的只有东宫率府几百人。

所以真正的棋在河西。

王忠嗣。

李昭回到屋里,把信和腰牌收好。他得给王忠嗣写第三封信了——加上暗桩腰牌和密信内容,比前两次更有分量。

他铺开纸,提笔:

"王将军:范阳暗桩已现,持范阳兵卒腰牌,密信为凭。安禄山在陇右布有暗桩,代号'丙字号',不止一人。批文疑为杨国忠所批,二百匹战马恐已落入贼手。下官已截回两匹,擒获一人。恳请将军速报兵部,同时——若范阳有变,请将军骑兵直插陇右,接应牧监。"

写完,封好。叫醒孙二,飞马送河西。

第二天一早,李昭带着马三和刘把头,去了那个废弃驿站。

三十里路,骑马一个时辰。驿站荒了有些年头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马厩还在,里面拴马的木桩上系着几根断绳。

李昭在驿站里搜了一遍。没找到别的东西——人跑了,该带走的都带走了。但在马厩的食槽底下,他翻出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一本账簿。记着日期和数目——"六月十二,马五匹""七月三,马八匹""八月十九,马十二匹"。从天宝十四载六月到九月,一共偷了四十七匹马。全部往北走。

二、一张路线图。从陇右牧监到岚州,再到范阳。沿途标了七个接应点,废弃驿站是第三个。

三、一枚私印。铜的,刻着"范阳节度讨击副使"——这不是安禄山的官印,是私刻的。讨击副使是安禄山手下将领的加衔,用来在各地调动人手。

四十七匹。加上那两百匹批文里的,加上康阿义明面上要买的——安禄山从陇右至少弄走了二百五十匹战马。

李昭把东西收好,站在废弃驿站门口,看着北边的山路。

这条路通往岚州,通往范阳。

安禄山的战马,就是从这条路一匹一匹运走的。

他得把这条路堵上。

但堵路需要兵。他手里只有十七个牧人和两把刀。

回到牧监第三天,长安的回信到了。

不是太子的信——是李辅国的。

李辅国不会写字,信是东宫一个书吏代笔的,但内容是李辅国的意思:

"太子已阅。协防之事,兵部不允——杨国忠以'牧监自有防务,不需外兵'为由驳回。太子力争,未果。但太子已密令右率府张知节,若陇右有警,可就近调凤翔府兵协防。凤翔距陇右四百里,三日可达。"

三日。

如果安禄山的人来抢马,他得守三天。

三天,他拿什么守?十七个牧人,几把草叉,两把刀。

"马三,"李昭叫来马三,"牧监里有没有会射箭的?"

"有。王把头年轻时候在边军待过,会射。还有孙二他哥,猎户出身。"

"还有呢?"

"没了。"

两个人会射箭。加上他和马三,四个人。

不够。

李昭想了想,走到草料房,翻出牧监的兵器架。赵五生前备了几杆长矛、两张弓、一捆箭——锈了,但还能用。

"把这些都擦了。"他吩咐刘把头,"再让孙二去附近村子,能雇多少人雇多少人。工钱我出,一天一贯。守牧监。"

刘把头瞪大了眼:"李丞,这是要——"

"防贼。"

不是防贼。是防兵。

但刘把头不懂,也不需要懂。

当天夜里,李昭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枚私印、账簿、路线图、密信和腰牌,全部装进一个木盒,封好,交给孙二。

"送去凤翔驿站,飞马长安。亲手交给李辅国,或者东宫的人。不能经过别人手。"

孙二抱着木盒走了。

李昭站在牧监门口,看着夜空。

天宝十四载九月,还有四十天到十一月。

四十天。

他得在四十天内,把牧监变成一座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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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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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韵风华录

作者: 不想当奶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