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
康阿义回来了。
这次不是五个人。是二十三个。
骑马,带刀,没走正门,直接从牧监后山翻墙进来。
李昭听到动静时,天刚蒙蒙亮。马三在草料房地窖里守着那个俘虏,听到墙头有响动,跑出来报信,鞋都穿反了。
"多少人?"
"十好几个,翻后墙进来的。"
李昭抓起弯刀,冲出门。
牧监后墙是一道土坯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塌了豁口。二十多个人正从豁口往里涌,有人已经跳进了马厩区。
"王把头!孙大!上墙!"
王把头拎着那张锈弓从马厩后面跑出来,孙大扛着一根长矛跟在后面。马三从草料房提着套马杆冲到前院。四个人。对面二十三个。
李昭扫了一眼——康阿义在最后面,骑着一匹黑马,没进来,站在墙外指挥。进来的二十来人分成三拨:一拨冲战马槽,一拨冲草料房,一拨直奔李昭这边。
"堵门!"
李昭站在第十二槽门口,弯刀横在胸前。刘把头和两个牧人搬来两根木杠,把槽门从里面顶死。
冲过来的那拨人到了——五个,手里提着横刀,为首的一个矮个子,一刀劈向木门。
"开!"
木杠震了一下,没断。
李昭从门缝里看到矮个子举刀再劈,侧身闪开,弯刀从门缝里刺出去,捅在矮个子的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
外面乱了一瞬。
"射!"
王把头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一箭射出去。箭歪了,钉在土墙上。但第二箭中了——射中一个正往战马槽跑的人,箭头扎进肩膀,那人丢刀滚在地上。
孙大从侧面冲出来,长矛捅翻一个。马三的套马杆甩出去,套住一个人的脖子,一拉,那人栽了个跟头。
四个人,硬扛了半盏茶的功夫。
但人太多了。木杠开始裂,槽门吱嘎作响。外面有人喊:"砸开!用火!"
李昭听到"火"字,头皮一炸。
草料房就在旁边。如果放火,四千匹马全得烧死在槽里。
"马三,去草料房守着!别让他们点火!"
马三提着套马杆往草料房跑。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两个人——康阿义的手下,手里拿着火折子。马三一杆扫过去,打翻一个,另一个火折子已经打着了,往草料房的干草堆上凑。
李昭从槽门那边冲过来,弯刀劈下去,那人手腕挨了一刀,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
"滚!"
李昭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出三步远。
但更多的黑影从后墙涌进来。十几个。二十个。像蚂蚁一样往马厩里钻。
槽门"咔嚓"一声,木杠断了。门开了。
矮个子捂着大腿从地上爬起来,满手是血,一刀劈向李昭。
李昭侧身,弯刀格开,反手一刀抹在矮个子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腥。
他没时间擦。
又冲过来两个。李昭退了一步,背靠草料房的墙。弯刀在左手,右手抓起地上那根断了的木杠,横着一扫,打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嚎着倒下。另一个人的刀砍过来了——
"铛!"
一把横刀从旁边架住了那一刀。
小赵。
十八岁的小赵,手里举着一把从草料房翻出来的旧砍刀,挡在李昭前面。
"李丞,我——"
他话没说完,肩膀上挨了一刀,血一下子洇透了衣服。但他没退,砍刀抡圆了劈下去,劈在那个人的胳膊上。
李昭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弯刀又动了。
一刀。又一刀。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甩了一下头,看见康阿义从墙外翻进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往这边走。
"李牧监丞。"康阿义笑了,满嘴黄牙,"二百匹马,你一匹都不给。那我就自己牵。"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往战马槽涌。
李昭知道守不住了。四个人,伤的伤,倒的倒。二十三个,还有增援从后山来。
他退到草料房门口,背抵着门板。
"马三,点火。"
马三愣了:"点什么?"
"草料房。"
马三的脸白了。
草料房里堆着够四千匹马吃一个月的干草料。点了,全烧了。马没饲料,冬天过不去。但如果不点——这些马一匹一匹被牵走,送到范阳,变成安禄山的战马。
"点!"
马三的手在抖。他拿起火折子,打着了,凑向草堆。
康阿义看到了,脸色变了。
"你敢!"
他冲过来。李昭迎上去,弯刀对弯刀。
两把弯刀撞在一起,火花迸出来。康阿义力气大,李昭被震退了一步。康阿义的第二刀劈下来了——
"嗖!"
一支箭从墙头飞过来,正中康阿义的肩膀。不是王把头射的——箭头带着哨音,力道很足,穿透了胡服的皮甲。
康阿义闷哼一声,弯刀掉了。
李昭抬头往墙头看。
不是王把头。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河西军的皮袍,背着弓,腰间挂着节度使府的腰牌。
墙头上站了十几个人。骑兵。河西的骑兵。
打头的那人翻身跳下墙,落在李昭面前。
"李别将,王将军让我们来晚了。"
李昭看着他,手里的弯刀差点掉了。
王忠嗣的人。河西骑兵。凤翔到陇右四百里,三日可达——太子密令张知节调的凤翔府兵?不对,这是河西军。
"你们——"
"王将军收到信,当天就派了我们一队轻骑,星夜赶路。"那人摘下头盔,"路上遇到凤翔府兵,合兵一起来的。外面还有三十人,把后山路口堵了。"
李昭回头看。
康阿义捂着肩膀往后退,脸色惨白。他的人看到骑兵翻墙进来,已经开始散了——翻墙的翻墙,跑的跑。
"追!"河西军的小校一挥手。十几个骑兵冲出去,马蹄声像雷一样碾过牧监的土场。
康阿义被人架着,翻上那匹黑马,往墙外跑。
他跑了。
李昭站在草料房门口,弯刀垂在身侧。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马三手里还攥着火折子,火没点着,手在抖。
小赵坐在地上,肩膀上的血还在流,脸色白得像纸。
王把头从墙头上爬下来,弓弦断了,手指被勒出了血。
孙大靠在马厩柱子上,长矛折了,胸口有一道刀口。
刘把头和几个牧人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没人说话。
牧监还在。马还在。人还在。
李昭慢慢弯下腰,把弯刀插回鞘里。
他走到草料房门口,拿起马三手里的火折子,吹灭了。
三天后。
河西骑兵押着抓获的十一个人走了。康阿义跑了,但那封密信、账簿、私印、腰牌,全让小校带去了河西。
小赵的伤养着,没死。肩膀上那刀偏了一寸,再偏就废了。
李昭坐在赵五生前的屋子里,桌上摊着两封信。
一封是王忠嗣来的。信上说:河西骑兵已进驻陇右牧监外围,协防马匹。安禄山在范阳的异动已密报兵部——但兵部压了,没报上去。杨国忠的人拦的。
第二封是李辅国来的。太子亲笔加了一行字:"杨国忠压兵部,圣人不知范阳事。然秋猎之事已结,杨干运倒台,东宫羽翼渐丰。昭弟,你娘的名单,朕——太子已阅。十七人,朕记下了。"
李昭把信折好。
他娘的名单、地图、养马手册,全用上了。假名单毒了杨国忠,真名单捏在太子手里。马匹分布图送到了王忠嗣面前。安禄山的暗桩被端了窝。
他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但安禄山还是会反。
杨国忠还是会在长安。
圣人还是不知道。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他穿越过来,不是来拯救大唐的。他娘说的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活下来了。
从钦犯到牧监丞,从长安的棋盘上走到陇右的牧监里。每一步都是刀口舔血。
他活下来了。
窗外传来马嘶声。分槽饲养已经铺开了八成,马膘开始回升。饲料新方推行了半个月,马匹粪便的形状都变了——消化好了,膘就上得快。
他娘的手册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昭儿若见此册,娘已不在。"
李昭伸手,轻轻合上了册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十月十二。距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还有十九天。
远处,河西骑兵的营帐在牧监东边的坡地上排开,炊烟升起,像一条灰色的线。凤翔府兵的旗帜插在山梁上,红色的,被风吹得猎猎响。
牧监的大门关着。木杠换了根新的,碗口粗,从里面顶死。
李昭摸了摸怀里的弯刀。
刀还在。人还在。马还在。
风暴要来了。
他哪儿也不去。
(全书完)
